老宅
老宅在西山的一个村子里,比陆则安上次带她去的那座还要老。
村子建在半山腰,房子依着山势往上盖,高高低低的,像梯田。路是石板铺的,窄,陡,走起来喘。路两边的墙很高,墙头的瓦片长满了青苔,绿茵茵的,有的地方长了草,草尖是黄的,叶子是绿的。沈瑶走在前面,步子快,不喘。林晚星跟在后头,有点喘,她停下来歇了一下,陆则安在她身后,也停了。
“累?”他问。
“不累。”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走。她跟上去。
老宅在村子最高处,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鳄鱼的皮。树底下有一个石墩,石墩被坐得光滑,泛着暗光。门是木头的,黑漆,漆面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木头的纹路像老人的手背,皱皱的。门楣上的砖雕还在,刻的是缠枝莲,花瓣的纹路还能看清,但边角已经风化得模糊了。
沈瑶在门口组织大家分组,分工。有人拍照,有人测量,有人画图,有人记录。林晚星被分到拍照组,沈瑶递给她一个相机,佳能的,黑色的,机身有点重,她端起来的时候手腕往下坠了一下。
“会用吗?”沈瑶问。
“会。”她跟陆则安去过几次老宅,看他拍过照片,知道他按快门的姿势,知道他调焦距的手指动作,知道他在光线不好的时候会眯眼睛。她自己没怎么拍过,但她知道他怎么拍。
她端着相机,站在正厅中央。正厅的屋顶漏了一个大洞,阳光从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个圆形的光斑,亮得刺眼。地上长满了草,高的到膝盖,低的贴着地。草是绿的,被阳光照得发亮。她举起相机,眯着一只眼,从取景器里看。取景器里的画面是反的,她调了一下,对准了那个光斑,按快门。咔嚓。照片存进去了。
又拍了几张。拍柱础,拍梁架,拍窗棂,拍门槛。她拍得很慢,每一张都要调半天焦距,调好了才按。她走到柱子前面,蹲下来,拍柱础上的莲花纹。莲花纹跟上次在西山看到的不一样,那一个是清中期的,简洁,线条流畅;这个更复杂,花瓣更多,重叠在一起,应该是晚清的,繁琐,细碎。
陆则安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这个是什么时期的?”她问。
“晚清。”
“跟上次那个不一样?”
“嗯。上次那个简单,这个复杂。时代越晚,纹饰越繁复,工艺反而下降了。”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她点了点头。她在董老师的课上听过的,但听他说,比听课记得住。因为他说的时候,她眼前就有一个实物。实物和声音,一起刻在脑子里了。
沈瑶在院子那头喊她,让她去拍东厢房的梁架。她走过去,陆则安没跟过来,留在柱子旁边,蹲下来看柱础,手指头在纹路上摸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还在柱础上,指腹蹭掉了一层灰。
东厢房的梁架保存得比较好,没有漏雨,木头还是干的。梁上刻着字,她看不清,举起相机拉近,镜头里的字迹模糊,笔画连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字。她按了快门,拍了几张,又换了个角度拍了几张。
拍了大概一小时,她的手酸了。相机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低头的时候相机砸在胸口,疼了一下。她找了个石墩坐下来,把相机放在膝盖上。石墩是凉的,坐了一会儿屁股底下就凉了。
陆则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累?”他问。
“还好。”
他从兜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水是温的,不是冰的,在她手里暖了一下,她喝了一口,递回去。他接过去,盖好盖子,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石墩上。
沈瑶过来,蹲在他们面前,拿着本子在记东西。
“林晚星,你拍的照片回头传给我,我整理一下发公众号。”
“好。”
沈瑶看了陆则安一眼,又看了林晚星一眼,想问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
林晚星看着沈瑶的背影,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跟她的发型一样。
“她好像想问什么。”林晚星说。
“嗯。”
“你没说。”
“说什么。”
“你是我什么人。”
他没回答。她侧头看他,他正看着正厅的方向,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她看见他的睫毛,暗的那一半,她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