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开泥封,斟了满满一碗, 刚捧起酒液, 递及唇畔,眼前月色忽又被人遮去。
洛千俞微微蹙眉,抬眸望去。
来人不是皈喜。身形偏瘦小, 面容逆着夜色,约莫十三四岁,并非熟识之貌,依稀像是宫中见过。
脑中混沌微醺,半晌也未能想起,莫非是陛下身边的小内侍?
少年开口问道:“你是……”
那人似是鼓足了毕生勇气,低低唤了一声“小侯爷”,下一瞬,便将一物匆匆塞入他手中,转身疾奔而去。
洛千俞一怔。
方才相触之际,那人指尖分明在颤。
他低头看向手中,是一方以月白布料制成的信笺,叠得齐整。展开,借着月光看清那上面的字迹时,他瞳仁微微一颤。
是血书。
竟是他的字迹。
正是前世他被逼入绝境,咬破指尖、以血为墨、以帛为笺,写下发往九幽盟的求救信。
……
他的求救信,怎么会在这里?
又或者,是如何出现在这个时代,他的第三世?
他上一世留下的血书,怎会跨越轮回,落入今朝?
洛千俞霍然起身,酒意散了大半,他环顾四周,夜色沉沉,哪还有那小太监的影子。唯有手中这封泛着暗褐血书,触感粗粝。
洛千俞睫羽微颤。
他早已猜到,前世那封求救信,钟离烬月从未收到,所以才没能及时赶来。
他将血书仔细叠好,收入荷包,贴身藏起。
夜风吹过,带起几片落花,抬眸望向闻钰所在的那个院落方向,灯火已熄,那人想必已歇下。
……
不能让闻钰看到这个。
夜深。
一道身影停在身边,下一刻,那人单膝撑地,俯身静静环在他身侧。
洛千俞只坐在椅子上,浅金色眼眸轻垂,长睫弯如羽,浸在夜色里。
“阿檐。”
洛千俞:“嗯?”
男人低声道:“张嘴,喝一些。”
是闻钰。
温热的碗凑近唇边。洛千俞未及反应是什么,只顺着那人扶着的碗沿,垂眸喝了一口。
……是醒酒汤。
热意顺着喉咙滑下,胃里顷刻暖了起来,半碗入腹,那股迷蒙的晕乎竟被驱散不少,唇角的水渍被男人抹去,洛千俞听见那人低声问道:“饿了?”
洛千俞轻轻摇头。
忽然,一缕熟悉的香气漫开,纸包拆开,热气裹着甜香蒸腾而出,竟是栗子煎。
原来闻钰是去买了这个。
洛千俞没出息地终究没能抵住诱惑,伸手接过,垂着眼帘,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那人声音低沉:“怎么吃了这么多酒?”
洛千俞没说话。待吃完,热气沾湿了长睫,他才缓缓开口:“许是……太过开心了。”
少年的眼眶不知何时早已红了。男人沉默半晌,指腹拂过他眼尾,洛千俞被那触感弄得,微微眯起一只眼睛。
“既是开心……”闻钰声音停顿了一下,垂声问道:“眼尾怎会红了?”
是啊,明明高兴,为何会眼眶发烫?
洛千俞抿了抿唇。
也许……是这一路走得太过艰难,而他们相互扶持,渡过生死,跨过轮回,才终于走到今日。
他没说话,过了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依旧垂着眼帘,似是醉了,又似是困了。
闻钰声线愈发低沉放柔:“少爷困了?”
他这么叫他,恍若回到当初,闻钰还是他贴身侍卫的日子。
下一刻,腿弯一沉。
洛千俞被抱了起来。
闻钰一路行至锦鳞院,进了内屋。恰逢找到折扇刚欲外出的皈喜,见自家殿下醉得不省人事被人稳稳抱在怀中,皈喜身形一顿: “盟主大人,这种事交由奴才便好……”
闻钰没说话,只将少年轻轻放到床上。
俯身欲起时,脖颈却忽然被人轻轻环住,闻钰身形一滞。洛千俞朦胧之中,小声唤道:“……哥哥。”
片刻沉默,闻钰缓缓垂首,将少年一点点揽紧,低声道,“…嗯,哥哥在。”
皈喜愣住,静立原处。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他神色若有所思。
片刻后,无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翌日,洛千俞悠悠转醒。
朦胧晨色透进帷幔,四下静谧无声,他猛地坐起身,宿醉的余韵作祟,只得撑着榻沿,茫然望向帐外。
完了。
全毁了。
昨夜,他竟然就那么直接说出口了?
洛千俞如遭雷击。明明深知他爹的脾气,毫无铺垫,仗着酒意,简直就是个莽夫。
可是……老侯爷是应了?不对,那是真实发生,还是宿醉后的幻象,亦或单纯做了场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