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续,远非完满的整章。“御马桥上扔包子的,是不是你?”
张廷瑜润湿的两指点上荣龄额头,“砸在这里?”
温热的触碰将二人的思绪都回溯至十七年前。
那时,父亲经年未归,家中只靠母亲变卖首饰、书画,偶替别家刺绣度日。张廷瑜懂事得早,不仅在学业上用功,更凭借过目不忘的记性与一手好字,在庐阳的水运码头寻了份誊账的粗活。
那一年,他刚六岁。
与荣龄初遇是在十一月的初三日,水运码头刚结了上月的工钱,张廷瑜在一家包子铺外咽了半天口水,终于咬牙数出一枚铜钱,买了两只纯肉的包子。
将其中包了油纸的一只塞到衣襟中——那是要带回家给母亲的。接着珍重揭开另一只的油纸,轻轻咬上一口——刹那间,油香满溢口腔,久未食荤腥的张廷瑜觉得更饿了。
正要再咬一口,一位肥满的壮汉无意撞来,张廷瑜人一歪,那枚珍贵的肉包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栏杆外。
下一瞬,一句童稚的“诶唷”自御马桥下传来。
张廷瑜扑到栏杆往下瞧,一个粉妆玉砌的小丫头顶了一脑门油星,正气呼呼瞪他。
可惜长浆一摇,乌篷船行入御马桥长而阔的桥洞,再寻不见。
一十七年后的荣龄也抬手,与张廷瑜一道点上额头。
“是砸在这里,可我只记得你砸了我,其余很多事都忘了。”
张廷瑜安慰道:“没关系,一件件的我都记得,我说与你听。”他退开一些,又为荣龄拨开额前湿发,“只是臣虽十分愿意与郡主鸳鸯共浴。但这水有些凉了,夜深也不便折腾红药姑娘提来热水。不若咱们擦了身子,去床帐里聊?”
这恶人先告状!荣龄一推他,“刚刚是谁将我拉下水?”
张廷瑜将干布递来,“是我,都是我的错。”
待收拾干净回到帐中,荣龄窝在他颈侧,催促道:“你快说,快说!”
张廷瑜搂着她,低沉的嗓音在帐中响起,铺开一卷烟雨江南的冬日图景。
一十七年前的小少年狠狠一怔,随之回神——自个的包子砸了人,他还未道歉。
钻过拥挤的人群,将将趴上另一侧的栏杆,水波一荡,乌篷船驶出桥洞。
狭窄的船头挤了大小三人。
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正举了绣花手绢给小姑娘擦额头,可他手劲重,小姑娘疼得龇牙咧嘴、连连躲避。
正是躲闪的间隙,她对上张廷瑜的视线。
瞬间小手一伸,揽着另一个中年人的脖子嚷道:“是他,父…阿爹是他!”
顺着指向,船头的两位大人也眺望见桥上的张廷瑜。
中年人抱着小姑娘,笑道:“你不是转过头连阿爹都能认错,竟能认出砸你包子的陌生人?”
小姑娘便拉了父亲的胡子耍赖,“我就是知道,就是知道!”
水风送来父女二人的几句斗嘴,张廷瑜忙施一个晚辈的见礼,“这位先生,是学生未拿稳包子,砸到小姐,是学生的错。”
小姑娘“沉冤得雪”,冲父亲得意道:“我说了就是他。”
中年人便对张廷瑜摆手,示意无事。
乌篷船载着三人离去,两个大人已揭过此章,满眼趣味地打量沿河商铺,只那个粉妆玉砌的小糯米团子,一径梗了脖子,行去老远也盯着张廷瑜。
直到中年人指了个新奇玩意,小姑娘才被引走注意,不再看他。
这一插曲犹如水市最微不足道的一记叫卖,淹没于舳舻千里的浆影中,很快便消失无痕。
若非下晚时再度遇见,或许张廷瑜的记忆中也只剩丢了一只肉包子的心疼与遗憾。
张家在庐阳本有祖宅。可自从张家与张芜英割席,一家三口便自祖宅迁出,租住在三尺巷的一处私宅。
传闻这宅子乃一位大都豪商置办。只是山高路远,商人隔几年才来住上几日。张氏夫妇便租住在一进院的倒座房,顺带替人照看宅子。于是张廷瑜的童年,便多在这三面临水的宅子中度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