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饭局后塞进口袋的温度,像「建立关係」四个字还能拿来自我安慰的阶段。
科长时期:跳到数十万级。次数变密。某些案件的决策在她记忆里本来就彆扭——规格写得窄、时程卡得巧、为什么非那家不可——当时她告诉自己:还说得过去。主管有主管的考量。
处长时期:百万。
不是一笔。是一种开始敢写大数字的习惯。
冬莹听见自己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短的气音。
嗤之以鼻。
『丰功伟业。』她想,『还按年分季,生怕自己忘了贪过什么。』
语音她抽了两段。
一段是酒声很重的男声,笑着说「处长放心,配合费照旧,下个月进」;一段是芎藏自己,压低嗓子,却藏不住得意:「这单你们吃到,别忘了谁扛的。数字我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
他当然有数。试算表证明他有数得简直敬业。
但若以「送进检调就能一枪毙命」的标准看,缺环仍在。完整的金流链、对端公司帐、可对勘的合约——很多地方像被他故意只存「自己要的那一半」:够他回味、够他对帐、够他威胁合作对象时拿出来说「我们有默契」,却未必够一份完美起诉书。
冬莹并不失望。
武器不需要一开始就开到最大口径。武器要先在。
她把滚轮停在某处空白,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为什么他死活不让她有职称。
为什么高薪可以给、考绩可以最优、案子可以全丢过来,位子却永远悬空;为什么要把她按进处长室第一层——叫得到、看得住、萤幕朝外像展览,升不上去。
以她的性格,一旦站上真正能接触厂商决策、能在体制内留痕的主管位,她会公事公办。会比价。会问「为什么高于最高那一家」。
有名分就要在体制内留痕;留痕就闭不了眼。
会上报。
她不是不懂脏。
她只是眼一闭,就当与己无关——在「进他口袋、当凯子的是公司」的前提下。可若她握有名分与对外窗口,眼就闭不了那么干净。闭不了,他的试算表就会从「丰功伟业」变成「作案时间表」。
一旦她把这些事情摊在阳光下,就是断了芎藏的财路;更糟的是,之前的款项都可能得吐出来。
所以养她:给她涨薪、给她考绩。
所以锁她:不让她摸到利益往返的机制,也不给厂商把她当对等窗口、一起分润的理由。
高薪是项圈,不是报酬;没有职称是嘴套,不是遗漏。
冬莹的手指在桌缘敲了两下,像替自己做会议结论。
『原来从那时候起,我就很好用了。』
好用到他要用制度设计,确保这项工具不会反过来切开他。
她把`不妥`最小化,没删,没汇出。时候未到。
下一个资料夹叫`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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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全是人脸。
家人聚会、朋友出游、饭局自拍、过度曝光的萤光晚餐。
『我不在乎。』
冬莹毫无兴趣。她对芎藏的社交网路没有研究欲望——要针对的对象,就只有芎藏一人。
游标却在某一张停住。
不是因为构图好。
是因为太正常。
户外光,草地,老婆侧过脸在笑;照片没有日期,里面两个国中年纪的孩子挤在中间,一个比耶,一个表情彆扭却仍靠着父亲的手臂。
芎藏蹲在镜头前,眼角的纹理被阳光照得很慈祥,手掌搭在小孩肩上,力道看起来轻、稳,像真的会在家长日准时出现的那种男人。
冬莹胃里轻轻翻了一下。
作呕。
不是为了那两个孩子——孩子什么都没做。是为了这张脸:同一张脸可以在会议室拍桌,可以在语音里谈配合费,可以在试算表里替自己记功,也可以在週末把自己摆进「幸福家庭」的姿势里,还摆得毫不费力。
冬莹忽然很清楚: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会比想像中沉重。
如果把证据送进高层、检警,或干脆公开,让他社会性死亡——合照里的人会一起碎。不是碎在罪里,是碎在「醒来发现爸爸/丈夫是这种东西」的方式里。
那是她的正义。
也可能是对无辜者的残忍。
冬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关掉。
不是心软到要撕帐单。
是把「代价」两个字,从口号写进明细。
『你的家人不是你的免责金牌。』她在心里说,对那个不在场的男人,『但是要怎么下刀,我得好好地算清楚。』
另一个声音立刻顶上来,冷、刺,像专案风险栏位里跳红的那一格:
『做坏事的是你,而我却在担心会不会伤到你的家人。』
荒谬。
讽刺。
可荒谬得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