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
屋里静悄悄的——她妈上班去了,她妹上学去了,她爸的工地今儿不上工,可他那屋的门也关着,不知道人还在不在。
客厅的餐桌上,放着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煎蛋,一碟咸菜,都用碗扣着,怕凉了。
是给她留的。
林娜站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她没吃,转身回了屋,背起书包,出了门,往学校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这一走,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里,她住在寝室,不去上课的时候就躺着发呆。
她妈打来过几次电话,问怎么老不回家,她说学校学习忙、要备考,她妈也没多问,只嘱咐她吃饱穿暖,就挂了。
电话那头偶尔传来林悦抢过手机嚷嚷的声音:“姐你啥时候回来!
我想你了!”
她应着,说快了,挂了电话,又发呆。
她爸一个电话都没打来过。
林娜说不清自己是在等他打,还是怕他打。
她有时候想着想着,又想起那碗扣着的粥,想起她妈说的“你爸心是实的”
,鼻子就发酸。
第十五天的晚上,她爸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她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才传来她爸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一整天没喝水,又像是哭过。
“林娜……”
她又没吭声。
“爸……爸不是人。”
林青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掏出来的,“爸是个畜生。
洗澡那次……是我拍的。
你内裤……也是我拿的。
爸用你内裤……爸不是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的抽气声,像是他把电话拿远了,又拿回来。
“爸知道没脸求你,可爸求你了……回来吧,啊?你妈问了好几回,爸不知道咋跟她交代……你要不回来,这个家,爸就待不下去了……”
林娜握着手机,贴着耳朵,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恨他。
可她也听出来了,他那头,是真的在抖。
“……我明天回去。”
她说了一句,挂了电话。
第二天,林娜回了家。
晚饭后,陈丽和林悦上了楼,客厅里只剩下父女俩。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灯管嗡嗡地响着,林青山搓着手,指节发白;林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林娜。”
林青山先开了口,声音干涩,“爸这辈子,没求过人。
今儿爸求你了。”
“求你别把这事儿告诉你妈,别让这个家散了。
林悦还小,她啥都不知道——爸求你,就当……就当爸是个畜生,你可怜可怜这个家。”
林娜抬起头,看着他。
她头一回这么仔细地看她爸。
三年没怎么见过的父亲,四十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皮肤被晒得黝黑,眼角的皱纹又深又密。
他坐在那儿,弯着腰,像一棵被压弯了的老树,双手抖着,连抬头看她都不敢。
“爸。”
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说。”
“我妈那个病……子宫切除……是不是从那时候起,你就……”
林青山愣住了,过了好半晌,才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
打那以后,你妈就……我俩就分房了。
这些年,你爸一个人,也没跟别的女人咋样过。
就这么……憋着。”
他说完,垂下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林娜的眼眶又热了。
她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了,有些事她懂。
她想起她妈说的那些话,“你爸心是实的”
、“你爸嘴笨”
、“你爸一个人在外头也不容易”
。
她看着面前这个又黑又瘦、头都抬不起来的男人——她知道他是她爸,她也知道他做了混账事,可她心里还是有一块地方,软了下来。
“……我谁也不说。”
她说,“这事儿,就咱俩知道。”
林青山抬起头,张了张嘴,老泪一下子涌出来,他赶紧拿袖子擦了一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娜……爸这辈子……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