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晚,灰衣客照旧走到柜台前,这回没买茶叶,只放下茶钱,拱了拱手,说了一句“明日再来”,走了。
林野望着他的背影出了门,把茶钱拢进钱匣子,没吭声。他算了算今天的进账,比昨天少,不过也够买两斤米。日子嘛,细水长流。
灰衣客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路过门口那棵老槐树时,还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树冠,才继续走。
林野立在柜台后头,从门帘缝里瞧见这一幕,心想:这人连看树,都看出个章法来。
陈掌柜是掌灯时分来的,进门先坐下,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两口。
“今儿那位,又来了?”
“来了。”林野说,“坐了一天。”
“买的茶呢?”
“没喝。”林野想了想,“说是等会儿再泡,结果到走也没泡。”
陈掌柜“嗯”了一声,没接话。
苏锦的账本到这会儿也拢完了,正搂在柜台边,就着灯,被林野一下一下地轻磨。
她双足落地站着,臀靠着柜台,被他顶得一声一声地轻哼,嘴里却还在跟陈掌柜回话。
“掌柜的。”她喘着气,声音却还清亮,“绸缎庄的账对完了,回头您过目。”
“成。”陈掌柜应了一声,也不看她这边,“有劳苏姑娘。”
陈掌柜端碗喝完茶,隔了一会儿,林野忽然开口。
“陈叔,我跟您说个事。”
“嗯?”
“那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陈掌柜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在哪见过?”
林野搂着苏锦,腰上轻轻磨着,把嘴凑到她鬓边。
“想不起来了,算了。”
苏锦被他磨得鼻尖都沁了汗,反手攥住他衣襟。
“……你那‘旧人’,到底想起来了没有?”
“没有。”林野说,“懒得想。来者是客,就算了。”
他说完,真的就不再想这事了,把她从怀里放开,转身去灶间收拾锅碗。
他这人有个毛病,想不起来的事,从来不硬想。
反正日子还长,该想起来的,早晚会想起来;想不起来的,那就是不值得想。
锅里还泡着两副碗筷,他哗啦哗啦地洗,水声很大,像是要把这一天的闲事都冲走。
他洗完碗,出来的时候,陈掌柜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碗凉茶。苏锦也拢好了账本,自己穿好绣鞋,回了绸缎庄。
夜里下了一场小雨,天一亮就停了。街面湿漉漉的,泛着青灰色的光。
第三天,天刚亮,林野刚把门板卸下来,就看见灰衣客又站在门口。
还是那身灰衣,还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还是那个位置,门槛外三步。
只是站得更近了半步,几乎贴着门槛。
他见林野出来,拱了拱手,脸上那点笑,也比昨儿自然了些,像是熟客见熟客。
“您早。”
“早。”林野侧身让他进来。
苏锦一早也在,抱着账本在柜台边帮衬烧水。灰衣客进了门,径直走到老位子坐下,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桌上。
“先存着,这几天的茶钱,都从里头扣。”
林野看了一眼那块碎银,又看了看他,一边烧水一边问。
“客官,您这是打算长住?”
“掌柜的嫌烦?”
“不嫌。”林野说,一把搂了苏锦的腰,把她往柜台边带了带,“茶钱照给,不就得了。”
“那就好。”灰衣客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坐在老位子上,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林野望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年头,连喝个茶都有人跟售后回访似的,一天不落。不过他没往下想,转身继续烧他的水。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给灰衣客的茶碗续了续,顺嘴添了一句。
“大清早喝茶好,养神。”
灰衣客坐在晨光里,忽然冒出一句。
“掌柜的,你这店,往后我常来。”
“来呗。”林野头也没回,一只手还搭在苏锦腰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茶水管够。”
灰衣客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热闹起来。
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从门口过去一拨又一拨。
茶肆里却还是那几个人,一个坐着,一个忙着,一个被搂着算账。
林野把水壶搁回灶上,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店里的日子,往后怕是要多一个固定座位了。
他也没觉得不好,桌子空着也是空着。
茶肆的门敞着,晨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把柜台照得亮堂堂的。
灰衣客坐在那片光里,端着他那碗凉了又续、续了又凉的茶,像是铁了心,要把这张桌子坐穿。
林野搂着苏锦,低头在她鬓边亲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