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反应?
他不知道。
现在的父亲像一潭死水,扔石头进去都激不起涟漪。
但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更可怕——你永远不知道那潭死水下面藏着什么。
他停下角色,打开背包界面。
里面还有刚才打怪掉落的几件垃圾装备,可以卖给商店换点钱。
他估算了一下,大概能换到够再玩两个小时的游戏币。
两个小时。
然后呢?
然后还是得回家。面对母亲质问的眼神,面对父亲空洞的目光,面对姐姐那种试图调解却又无能为力的沉默。
叶洋关掉背包界面,让角色站在原地。
游戏里的天色也在变化,虚拟的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npc们开始点亮灯笼。
主城的夜景其实很美,有萤火虫在草丛里飞舞,酒馆里传来喧闹的人声。
但他觉得自己像个幽灵,飘荡在这个热闹的世界里,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
叶青回到房间,没有立刻继续学习。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夜市残存的油烟味和远处垃圾堆的酸腐气。
九月的云城依然闷热,白天的暑气到夜里还没散尽,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她站了一会儿,让风吹在脸上。
然后转身走向衣柜,拿出换洗的衣物——一套干净的睡衣,内裤,还有明天要穿的校服衬衫。
她抱着衣服走出房间,经过叶洋紧闭的房门时又停顿了一下。
要不要现在出去找他?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了。
云城虽然不大,但夜里的街道对十五岁的女孩来说并不安全。
而且就算找到,她能说什么?
质问他为什么偷钱?
劝他回家?
叶洋已经十三岁了,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喊“姐姐等等我”的小男孩了。
她走进卫生间,反手关上门。
老旧的木门合页发出呻吟,锁舌“咔哒”一声扣上。
这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墙壁贴着已经发黄起泡的瓷砖,地面是水泥抹的,因为常年潮湿而泛着深色。
淋浴喷头用铁丝固定在墙上,下面的地漏边缘积着一圈黑垢。
叶青把衣服放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走到窗边。
卫生间的窗户对着另一栋居民楼,距离大约七八米。
那是栋和她们家差不多的老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每层楼都有类似的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窗帘的样式五花八门。
九月的天还很闷热,冲热水澡的时候不开窗会闷得难受。
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夜风涌进来,带着微弱的凉意。她满意地舒了口气,转身开始脱衣服。
……
对面那栋居民楼的三楼,周海像往常一样坐在黑暗里。
他的房间没有开灯。
不是舍不得电费,而是他习惯了黑暗——黑暗让他感觉安全,让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窥视对面的窗户而不被发现。
这已经成为他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乐趣,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乐趣。
他坐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椅子腿用铁丝加固过,但还是会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摇晃声。
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冷掉的茶水,杯壁上结了一层褐色的茶垢。
周海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对面楼的窗户。
叶青家的二楼。左边是她的房间,窗户关着,但窗帘没拉严,能看见书桌台灯的光晕。
周海的眼睛猛地睁大。
卫生间的窗户竟然推开了。
而且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从窗口溢出来,在夜空中切出一个明亮的长方形。
看见叶青。
周海的身体前倾,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的呼吸开始急促,那双像“绿豆”的小眼睛里迸发出一种骇人的光亮。
按理说,这个距离,这个光线,普通人顶多能看见模糊的人影。但周海不一样。
八岁那年,他在天桥下救过一个受伤的乞丐。
那乞丐浑身恶臭,腿上的伤口已经化脓生蛆,路人都绕着走。
只有周海——那时候还是个怯懦丑陋但尚未完全扭曲的孩子——蹲下来,把自己中午舍不得吃的半个馒头递了过去。
乞丐没接馒头,而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本用油布包着的小册子。
“小子”乞丐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这个给你。好好练……也许能改变你的命。”
那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纸张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有不少奇怪的图画。
周海当时看不懂,但鬼使神差地收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