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上暗自卸了三分劲,没让她觉出来。
她前屈着,后领顺着后背往下滑脱了一截,后颈露了出来。
新染的棕发在脑后绾着,发根底下几绺细毛叫一层虚汗黏在颈子上,那截颈子白,汗意在上面泛着一点光。
我眼睛在那截颈子上落了一下,就一下,跟着抬起来,落到电视柜上她手机的屏幕上,主播正喊着节拍。
“行了。”
她喊得干脆,两手撑着地垫,人就爬起来了,径直往水池那边走,拧开水龙头接水。
我收回手,退回茶几边上,重新把哑铃捞进手里,一下一下地举。
她喝完水,回来卷垫子,捆绳绕了两圈,扎紧,拎起来立回沙发边的墙角。做完这些,她顺嘴撂过来一句。
“可算搬回去了。”
“早该搬了,搁你屋碍事。”我举着哑铃回她。
她拿眼角斜我:“碍事?守床那两宿你咋不嫌碍事呢。”
“那两宿它不是餐椅,”我说,“那是岗哨。”
“就你会说。”她哼了一声,进厨房去了。
我低头继续举哑铃,嘴角压着。椅子回去了,她说可算搬回去了。
…………
中午,那袋化出来好几天的大骨头可算下了锅。
大酱炖的,豆瓣酱混着肉香顺着厨房门往客厅里灌,灌得满屋子都是。
我给她打下手,切葱段拍蒜,她掌勺,大勺在锅里翻,骨头在酱汤里滚,咕嘟咕嘟冒着泡。
“群里发的通知,”她一边翻勺一边说,“明儿核酸恢复了,按老时间,喇叭喊。”
“可算恢复了,”我把葱段码到盘子里,“再憋下去菜都不会买了。”
“你本来也不会买。”她拿勺子撇浮沫,“陈姐上午那拨菜团,没半个钟头就接满了。你赵大妈不会弄接龙,又敲门托我,给她代下半板鸡蛋。咱家青菜也见底了,我瞅着下拨接一份。”
“接,鸡蛋也快没了。”
“鸡蛋还有小半板呢,急啥。”她把火关小,盖上锅盖焖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赵大妈今早敲的门,门磁响了一嗓子,她站门口,我站门里,隔着两米说的。老太太念叨,说她家老头子这两天念叨鸡蛋糕。”
“那咱蒸鸡蛋糕那天给送一碗?”
“就你会做人。”她瞥我一眼,没说不行。
骨头出锅,一盆酱骨头端上桌,酱色油亮,肉筋在骨头茬上挂着。
她把不锈钢汤匙伸进盆里翻,翻了两下,专挑带厚肉筋的,两块最大的骨头砸进我碗里,酱汤溅出来一点。
“你熬两宿,补补。”
汤匙磕在盆沿上,她话说得自然,自然得跟这二十三年里每一句“多吃点,大小伙子”一模一样。
可这四个字砸下来,桌上静了半拍。
那两夜,餐椅,体温计,守到天亮,这些东西在这句话里全过了一遍,一样没点名,一样没少。
我抄起筷子,把盆里那块连着骨髓最肥的骨头夹起来,原样拨回她碗里。
“你病刚好,你吃。”我把筷子调过来,拿筷尾把她碗沿往她跟前推了推,“大夫说的,病号得补。”
“哪个大夫说的?”
“周大夫。”
“滚犊子。”她筷头在半空顿住了,扫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那一眼从碗里抬起来,落到我脸上,停了半拍,又落回碗里。
她没再把骨头拨回来,低下头,张开嘴,把骨头上炖烂的肉撕咬下来,腮帮子鼓着,嚼。
“嗯,烂糊。”她嚼着,含糊不清地评价自己的手艺,“火候正好。”
“那是,”我啃着自己碗里那块,“也不看谁化的冻。”
“化冻有啥功劳,自来水化的。”她笑骂,吐出一小块骨头渣,“肉是我炖的。”
“水是我烧的。”
“滚。”
楼上,一六零二那家的楼板传来两声拖鞋踩地的动静,轻,慢,踩着踩着就没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低下头啃骨头,什么都没说。
饭后她刷碗,我擦桌子。
她横到沙发上刷手机,接龙群的红点一个一个点掉,抖音的小视频一个接一个划。
我回次卧,电脑上摊开大鹏甩过来的那张图纸,cad的界面开着,线条一根一根往出拉。
拉到一半,客厅里她扯着嗓子喊:“航航!我充电线呢?”
“电视柜抽屉里!”我隔着门板喊回去。
“哪个抽屉?”
“就那一个抽屉!左边!”
窸窸窣窣一阵,抽屉拉开又推上。“找着了。”她的声音低下去,跟着是手机插上充电的提示音,滴的一声。
我盯着屏幕上的线条,一根一根接着拉。客厅里小视频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她时不时笑一声,笑完拿手机敲字,大概又在回评论。
日子就这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