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脚跟上。
她跪在那里既不抖,也不晃,像一件摆好的东西。
凝雪看着那一碗白。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件事——她把手从自己的肚子上放下来,走到木栏边上,两只手抓住上面那一层疏的栏杆。
抓住之后她说了一句话。
“清仪。”
对面没有反应。
“清仪。”
清仪那个时候抬了一下头。
抬得很慢——她一天只抬几次头。抬起来的时候她的脸是平的,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睛在凝雪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去了。
(那天早上来的人)
那天早上来的东西比平常多。
平常每天来两只。那天来了八只——八只都是牛族的青年,个子比一般的兵大,肩上没有甲,进栅栏的时候要低着头。
管事跟着进来。
管事站在栅栏外头,手里拿着一块薄石板,石板上刻着数。那块石板是他腰上挂的那块,一面刻数,一面磨得发亮,用来蹭掉旧数重刻。
他在石板上刻了一笔,然后用它们的话说了一句话。
凝雪听不懂那句话。
可是她懂那个数——石板上第七排那一栏,今天要过八个。八个的意思是:这一轮要让她保证怀上。
她上个月刚流掉一个。
(拉开)
两只牛族进来,一左一右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屋里拖到栅栏中间那块空地上。
那块空地是泥地,踩得很实,上头有一层薄薄的草皮。
草皮是专门铺的——铺草皮是为了让母体跪下去的时候膝盖不至于磨破皮,磨破了会感染,感染了就浪费。
它们把她按在那片草皮上。
按的时候她的手还下意识地护了一下肚子。
有一只牛族把她的手拉开了——它拉得不重,只是用两根指头抠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肚子上挪到前面去,按在地上。
凝雪趴在那里。
草皮是凉的。她的脸侧着贴在草上,能闻到草底下那层泥的味——泥里有一点腥,是这些年来在这片地上留下的东西渗进去的,洗不掉。
她趴在那里,两只手按在地上,屁股被提了起来。
八只牛族在她身后排着。
(这片坡上的声音)
这一排栅栏里的声音不只她一个。
坡上有四十七间栅栏,其中三十一间住着人。
从天一亮开始,那些声音就一间一间接起来——先是靠坡脚那几间,然后往上,一间一间传过来。
有的是撞在木头上的声音,有的是人叫的声音。
那些叫声有高有低,有的连成一句,有的断成一截一截。
这一带的木栏隔音不好,它们本来就没打算隔音。母体住的地方要能听得见彼此,这是设计的一部分。
凝雪趴在那片草皮上,听着那些声音。
她认得其中几个。
第八十五号是个从北境送来的寡妇,四十几岁,叫起来很闷,像被人捂着嘴;第九十一号是去年从东南送来的一个姑娘,才十六岁,她叫起来像被杀。
凝雪听了那个姑娘两年的叫声,从第一年的尖利,听到第二年的哑。
坡脚那边有烟。
那是作坊的烟——作坊在坡脚,一天要煮两次药,煮的时候烟从烟囱里出来,是白的,往上走,走到半坡就散开,散成一片薄薄的白纱。
那片烟的味道是甜的,甜里带着苦,苦的是药,甜的是清仪的乳。
凝雪趴在那里,闻着那片烟。
她闻了四年。四年里每天早上她都能闻到那一股甜苦的味——那个味道比她自己的身体更早知道清仪就在对面。
(地面)
草皮底下那一层泥是黑的。
那层泥从坡上冲下来过很多次,每一次冲下来都把前一天的东西压在底下,一层盖一层。
挖开来能看见:草、泥、有的时候是白的一层;那些白干了、硬了,跟泥混在一起,成了这片地上的一部分。
凝雪趴在那里,鼻子底下三寸就是那层泥。
那股味是她熟的——腥,有一点甜,混着发黑的草根烂掉之后的土味,还有一点硫。
那味道不是今天才有,是这片地里本来就有的,从四十七间栅栏里一间一间渗下去,渗了四年。
她从前闻到那个味道会反胃。
现在不反了。
(第一只)
第一只走上来,两只手抓住她的腰。
它的手很大,两只手一合,几乎把她整个腰围住。
抓的时候它先往下按了按——按的是她的腰眼,按在那两个凹下去的地方,按到她整个人往前塌,塌到胸口贴住草皮,屁股翘得更高。
这个姿势让她那个六个月的肚子垂下去,垂在身下,离开地面大概三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