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她念的是自己被做的记录,中间夹着数字;那些数字她也停了半息。
停的时候,车底下有东西跟着数。
(腰上那一支笔)
它们那个时候看的是她腰上那一支笔。
笔是紫檀杆的,笔锋细。它被一根红绳系在她腰上,绳子绕了两圈,笔身垂在她左边的腿侧,笔尖朝下。
车一颠,笔尖就在她大腿外侧划一下。
划出来的是很浅的白痕——笔尖上没有墨,划的是皮。
三百步走下来,她左腿外侧那一条线被划了很多下,每一道隔得很近,连起来是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写史的人身上挂着一支写字的笔。
那一支笔的那一头一路在写,写在她自己的腿上。写的内容是:一条线。
这一段她后来没有写进《实录》。
她写第4卷的时候写到游街那一节,写的是七辆车的顺序、制服的样式、投掷的次数,一条一条写得都很清楚。
那一条线她没有写——不是忘了,是她写的时候想不起来那条线算不算一件事。
她那个时候还在念。
她念到那一卷里写她自己的那一条时,声音没有变。那一条写的是:“朝天阁头牌虞氏,日接客七人以上。善念。客多喜之。”
(第六辆:凝雪)
第六辆车上是武凝雪。
她那个时候肚子很大。
她怀了八九个月,肚子往前顶着,把整个人都顶得往后仰。
车板上没有给她凳子——她被摆成一个半躺的姿势,背靠着车板后面那块挡板,两条腿摊在前头。
她身上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在肚子上:那一件衣服盖不住肚子,布被撑到极限,紧得能看见里头的形状。
另一样在胸口:她的两边乳头上各穿了一个环,铜的,环上各吊着一只小铜铃。
那两只铃是那一天早上挂上去的。
挂铃的人是朝天阁的管事——他从前管账,管过两年,管得熟,手也熟。
他穿环的时候没有用什么特别的手法,就是拿一根针,穿过去,把环扣上。
凝雪那个时候没有叫。
车走动的时候,两只铃会响。
车一颠,铃就响一下。那条主道上有三百步,路上有石头有沙,车走上去就颠。她从车动的那一刻开始,那两只铃一直在响。
她那个时候用两只手护着肚子。
她被绑的方式是让她的手能动——两只手绑在一起,绑在身前,正好够着肚子。从车动到那个时候,她那两只手一直放在肚子上。
她从前是太子。
十六岁之前,她学的是弓马、是骑射、是怎么样在马上把一个人的命拿走。她那双手从前握的是弓,是缰。那两年多,那双手一直放在肚子上。
车走到广场上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次。
她看的不是石阶上那四王——那四个她认得,那两年里她认得很清楚。她看的是她前头那一辆车。
前头那一辆车上是她母亲。
她那一年十九岁。
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上马,是在御马监后头那一圈跑道上。
那匹马是黑煞之前的一匹枣红,性子烈,她上去之后马往侧里走,她那个时候不懂用腿,整个人往一边滑。
她母亲那个时候站在跑道边上,穿着常服,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她。
她母亲那个时候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三个字:“腿夹紧。”
那一天她在车上,两条腿摊在前头。
她那个时候已经分不清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了——她那两条腿这两年多做过的事只有三样:跪、分开、被抬起来。
她那两只手那个时候放在肚子上。
她那两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疤,是十六岁那年摔下来的时候蹭的,疤已经白了,横着。
她那两年多一直把那两只手放在肚子上;放在肚子上的时候,那两只手就看不见那道疤了。
(那两只铃)
它们那个时候看的是那两只铃。
铃是铜的,比指甲盖大一点,挂在那两个环上。
环穿着乳头,穿过去的时候没有打麻药,凝雪那个时候没有叫——她这两年多学会的东西里有一条是:这种程度的疼不用出声,因为出了声也没有人会停。
车颠的时候铃会响。
那三百步的路上有很多石头:有的是原来路面上就有的,有的是车轮碾出来的。
每一块石头颠一下,两只铃就响一下。
响的时候两只铃不是同时响的——左边那只比右边那只晚一点,因为车板的左边比右边矮半寸。
那两只铃从车动的第一下响到最后一下。
她一路上没有算。
她那两年多里每一件事她都在算——算时间、算人、算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