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了。
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被子上面。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面慢慢晾着,发尾还带着一点潮气。
我的鼻尖贴着她后颈那块蹭了蹭,沐浴露的残留味道混着她身体本来的体温,和另外一些说不出名字的气味。
距离出分还有十天左右。
这十天怎幺用,我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盘算。但眼下的这一刻不需要盘算什幺。
搂着她的腰,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窗外面六月份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面渗进来带着楼下小区里面那棵槐树的气味。
『? 六月二十四 · 星期一 · 11:48 · 出租屋·厨房 · 晴 ?』
冰箱里的避孕药少了好几粒,主卧的床单换洗了两三次,客厅的薄毯多出来一个新的污渍被她用洗衣液搓了半天。
她的丁字裤从只有那一条变成了三条,黑的红的肤色的各一条,是她自己在手机上下的单。
鞋柜里那双黑色细高跟上面多了一层白色的干涸痕迹被她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嘴里骂着“下次再射鞋里我把鞋扔了”。
周姐在出分的前一天端了一锅海鲜粥上来,还提了一兜基围虾和两条鲈鱼。
敲门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白色吊带连衣裙,脚上踩着裸色细高跟,脚趾甲涂了酒红色,头发烫了个新的卷,从门口到客厅留下了一串香水味。
妈接过砂锅道了声谢,端去厨房热上了。
两个女人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聊了几句出分的事。
周姐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一下:“明天出分,别紧张。”
她走了之后妈去厨房热粥,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个女人”。
第二天中午。
妈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穿的是一件灰色的居家短袖和浅色的棉麻裤子,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
脚上踩着拖鞋,脚趾甲上面那层浅粉色的指甲油在阳光底下泛着一点光。
十一点四十八分出分的消息从手机上弹了出来。
省教育考试院的查分入口开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拿着手机刷到这条推送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心跳加速了两拍。站起来拿着手机走进了厨房。
“妈,出分了。”
她手里拿着锅铲的动作停了。
转过头来看着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是紧张,然后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三年的重量一下子全压到了心口上面来了。
“你……你查了吗?”
“还没呢。一起查。”
我走到她旁边把手机横过来。两个人挤在灶台边上看着那块不到六寸的屏幕。我输入了准考证号,输入了身份证后六位,输入了验证码。
手指头按“查询”按钮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尖是凉的。
卡了好久页面加载了。
白色的网页背景上面跳出了一行黑色的数字。
总分。
超去年一本线一百多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钟。
然后我转头看妈。
她还在盯着屏幕。
嘴唇张开了又合上。
手里的锅铲一直举着,滴着油,滴在了灶台面上。
她的眼睛在手机屏幕上那行数字和下面各科细分之间来回跳着,像是在确认那些数字不会在下一秒变成另一组。
然后她蹲了下去。
膝盖在厨房的瓷砖地上磕了一声,锅铲从手里滑了当啷掉在了地上弹了两下。她双手捂住了脸。
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蹲了下去抱住了她。
她的脸埋在我的肩窝里面,眼泪从指缝中间淌了下来,把我t恤的肩膀那块布打湿了一坨。
我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在抖,整个人在我的怀里缩成了一团。
三年。
恐惧和内疚和自我审判和“是不是妈耽误你了”的噩梦,全压在这一个数字上面。
数字好看。
天没有塌下来。
“妈。”我搂着她的后背,嘴唇贴在了她的头顶上面。
她擡起头来。
脸上全是泪。
鼻头红了,眼眶也红了,眼角的泪痕从颧骨一直淌到了下巴上面,嘴角的跟着在抖。但在那个全是泪的脸上面她笑了。嘴唇弯了起来。
我低头吻了上去。
嘴唇碰到嘴唇。
咸的。
她的泪流到了两个人的嘴唇之间,舌头碰到了舌头的时候嘴里全是盐味。
她搂着我脖子的两只手攥紧了,指甲扣进了我后颈的皮肤里面。
这个吻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这个吻从盐水里面长出来的,带着三年压在心口上面那块石头碎裂之后扬起来的灰。她吻得很用力,牙齿磕到了我的下嘴唇。
灶台上面那锅油嗞嗞地响着。没人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