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两只手交叠着,压在包上。
“八百毫升,占你身上血的一小半。”
她说,“抽下去脸白、心慌、出虚汗,站起来眼前发黑,重的能晕过去。”
妈妈听着。
两条腿并了并。
背上黏了一层汗,衣裳贴住。
眼前的东西晃了一下,她眨了下眼,脚跟往下压了压。
“咱们女人本来就亏血,抽完半个月缓不过来。”
白大褂说,“规定卡着这个数,就是怕出事。”
妈妈的手指头在包带上掐着。
白大褂把台面上那支笔挪了挪,手收回去。
妈妈往里走了两步。
隔着一道半截墙,墙那边是采血的地方。
她站在墙这边看。
一个护士在一个人指头上扎了一下,挤出一小滴血,抹在玻璃片上,又拿根小管往片上滴了两下。
那人皱了下眉,把手指头缩回去,用棉签按住。
采血椅上坐着个人,胳膊上绑着一根黄橡皮管。
护士在他肘弯上拍了几下,拿指头按了按。
针头扎进去。
暗红的血顺着管子往下走,一滴一滴落进袋子里。
袋子挂在秤上,秤砣往下沉了一格。
袋子上印着字,一格一格,写着刻度。
旁边那个人的胳膊上有一块青,针眼周围发紫。
他另一只手攥着个红皮本子,本子边角卷着。
护士说:“攥拳,松开,再攥。”
妈妈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攥住袖口。
一个抽完的人从里头出来,脸色白,走到长椅跟前坐下,端起旁边一个玻璃杯喝水。
喝了半杯,把杯子搁在膝上,坐着没动。
白大褂看她站在那儿不走,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手里那张表放下,站起来,绕出登记台,走到妈妈跟前,声音压低了些。
“沈老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妈妈看着她。
“外头有人收血,给现钱,比这儿给得多。”
白大褂往门口看了一眼。
“针管子一根一根使,不消毒。
血抽出来往一块儿倒,一个带病的,一屋子人都沾上。”
妈妈把包带子往手心里绕了绕。
“有染上肝上的病,甚至染上艾滋的,一辈子可就完了。”
白大褂说,“前两年上头取缔过一批,底下还有偷着干的。
进村上门,现钱交易。”
她停了一下。
“你要是缺钱,宁可上别处想办法。”
妈妈往后退了半步。
白大褂的声音又低了点,往门口那边偏过头。
“你出去,要是有人在门口跟你搭话,说带你卖血、给你现钱的,你别搭理。”
“……嗯。”
“都是坑。”
白大褂说,“给的钱多,抽的也多,一次抽你八百一千的,抽完人就撂那儿了。”
她说完,走回登记台,坐下,把表拿起来,接着翻。
妈妈把手从包带上挪开,垂在身侧,往墙上看。
宣传画旁边贴着那张纸,黑字,密密的。
她凑近了些,一行一行往下看。
“每次一般二百毫升,最多不超过四百毫升;两次采集间隔期不少于六个月。”
这行字她看了两遍。
她把白大褂的话跟墙上的字对了对。
一次四百,半年一回,营养费几十块。
还差着一百多。
那头那个窗口还开着,玻璃后头的人低着头在写什么。
她转身,往门口走。
白大褂在后头叫了一声:“沈老师?”
她脚步没停。
走到门口,回过头,点了一下头。
门推出去,她在台阶上站住。
天擦黑,路灯还没亮。
街对面有人在收摊,把一摞纸箱往三轮车上码。
台阶底下蹲着个人,穿件旧夹克,看见她出来,站了起来。
“大姐。”
她没停,往路边走。
“卖血不?”
那人跟了两步,“站里头不给钱,我这儿给现的。”
她弯下腰开锁。
“不用登记,不用写单位。”
那人说,“抽完就结。”
妈妈把车推出来,跨上去。
“想好了还上这儿来。”
那人在后头说,“天天在。”
骑出去一段,链子掉了。
哗啦一声,车往前一窜,脚底下踩空了。
妈妈下来,把车支在路边。
链子拖在地上。
蹲下去,把链子往齿轮上挂。
挂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