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剑谱(第12页)
马车从府城回青石县的路上,张不言一直在看那本剑谱。
车厢里光线昏暗,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光一条一条地落在纸页上,像栅栏,把每一个字都关在笼子里。
他不得不把剑谱举到眼前,几乎贴着鼻子尖,才能看清那些蝇头小楷。
字是柳白亲手抄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不像一个剑客写的,倒像一个教了半辈子书的老先生。
每一笔都藏着一股凌厉的劲儿,横不是平直的横,微微上翘,像剑锋;竖不是垂直的竖,稍稍倾斜,像剑身;捺不是舒展的捺,猛地一顿,像剑刺入目标后的骤停。
这不是字,是剑。
“剑者,心之刃也。
心不正,剑不正;心不直,剑不直。”
他又念了一遍。
第一遍看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第二遍看的时候觉得有些道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越看越觉得这句话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剑不是手,是心。
心歪了,剑就歪了;心正了,剑就正了。
这么多年,他打过土匪,斗过剑圣,靠的不是武功,是心里那股气——不能退,退了就输了;不能输,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股气,就是心,心不正,他早就死在黑风山上了。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页讲的是握剑的姿势。
“剑柄在手,非握也,乃托。
掌心虚空,五指灵动,如握鸟卵,紧则碎,松则飞。”
他在车厢里用右手比划了一下,像握着一个看不见的鸡蛋,紧了怕捏碎,松了怕掉。
比划了几下,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连剑都没有,握什么剑?剑在赵大虎手里,插在车斗的行李卷旁边,柳白的那把,在泰山之巅被他用电棍击飞、摔在地上、剑身上留下几道焦痕的那把。
柳白没有带走,说“放在你这里,我放心”
。
他想起柳白说这话时的表情,想起那双被岁月风霜打磨得像两块石头的眼睛,想起石头裂开缝隙露出里面血肉的样子,手停了下来,不比划了。
第三页讲的是运剑的法门。
“剑非臂使,乃腰使;非腰使,乃足使;非足使,乃行使。
行于地,运于腰,于臂,达于剑。
全身之力聚于一点,方可破敌。”
他读不懂。
他不是练武的料,不懂什么叫“行使”
,不懂什么叫“运于腰”
,不懂什么叫“全身之力聚于一点”
。
但他记住了一件事——剑不是用手腕挥的,是用全身挥的。
手只是最后一环,前面还有手臂、腰、腿、脚、地。
地是根,脚是梢,根不动,梢不摇。
这个道理好像在哪听过,很像他以前骑三轮车送货的感觉——车不是用手蹬的,是用全身蹬的,腰、腿、脚,连后背都在用力。
他以前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现在知道了——叫“运全身之力”
。
马车进了青石县城门,赵大虎问他是回还是去县衙,他说回。
里,孩子们正在上课。
陈文远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木炭,在黑板上写写画画。
他今天教的是数学,讲分数。
张不言没有进去打扰,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看到孩子们聚精会神的样子,看到巧儿举手回答问题,看到石头在黑板上做题做对了、被陈文远表扬了、红着脸回到座位上。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了自己那间小屋。
小屋里一切如故,桌上摊着他没写完的教案,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透了。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在上面。
窗台上放着一盆周氏养的兰花,开了几朵,白的,香的。
他在桌前坐下来,从衣袋里掏出那本剑谱,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看了很久。
看完最后一页,他把剑谱合上,放在桌上,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握在手心里。
柳白在泰山之巅跟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张先生,您不是武林中人,不会武功。
但您是武林盟主,不会武功的武林盟主,会被人笑话。
这本剑谱,您拿去练。
练不会也没关系,留着,传给您的徒弟,您的徒弟的徒弟。
只要柳氏剑法还在世上流传,我就没白活这一辈子。”
他不怕被人笑话,他怕的是柳白等不到那天。
柳烟的毒不能再拖了,老郎中说过,百日醉的毒,从中毒到毒,最多五年。
柳烟中毒已经五年了,随时都可能毒身亡,他没有时间慢慢练剑,他必须尽快拿到千年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