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兄们照应,不必担心。”
他又补了一句,“你们若是愿意,也可以把其他受过机户欺辱的女工们叫来一同商量,工会不是官府的衙门,也不是机户的私产,是咱们工人自己的。”
何二娘攥紧衣角的手渐渐松开了,站起身来走到门边道:“周大哥,我愿意入工会,我们姐妹几个都愿意!只是咱们不大识字,也不懂怎么跟官老爷打交道,怕给工会添麻烦。”
周敢放缓了语调道:“不识字可以学,工会打算在苏州城里办一间夜学,不收束脩,专门教工人们识字算账,还会教大伙儿怎么写状子,怎么跟官府打交道。谁天生就会这些呢?咱们工人不偷不抢,靠自己的手艺吃饭,凭什么便要比那些读书识字的人矮一头!”
何二娘靠在门板上,只觉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几分。
她抬起头来看向蓝小翠,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久违的亮光。
江南的春天向来比北边来得早些,待潮馆后院的几株老梅还没谢尽,残花瓣瓣落在青石板上,被晨露一浸便透出一股冷幽幽的香气,混着江面上飘过来的水汽,倒把这乍暖还寒的时节搅得愈发暧昧不清。
聚宝斋的买卖自打南洋商会挂牌的消息传开之后,便愈发红火得没了边。
那些豪绅们从前只觉得开盲盒是个碰运气的消遣,如今却品出了另一层滋味。
这聚宝斋背后站着的是南洋商会,南洋商会背后站着的是海事局,海事局背后站着的又是谁,不用明说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既然靠山这般硬,聚宝斋的福袋便不只是一堆舶来奇货,倒像是一张投名状,多买几个福袋便是多往那条大船上靠几分,往后南洋商会再有新买卖、新航线、新股本,这些常年在聚宝斋里混脸熟的豪绅自然便比别人多几分先得消息的便宜。
于是聚宝斋的请柬愈发一纸难求,黑市上炒到了五十两银子一张还有人抢破了头。
这日午后,朱笑笑正在翻看南洋商会入股名册,骆养性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进来呈上,压低声音道:“陛下,苏州那边天地会的弟兄们递来的急报,陆家织坊的事闹大了,是一桩欺凌女工的案子,周敢按陛下的意思递了状子到苏州府衙,谁知苏州知府还没来得及升堂问案,陆家那边反倒先发制人,纠集了十几家大机户联名往巡抚衙门递了呈子,说工会煽动工人聚众滋事,是白莲教余孽死灰复燃,请求巡抚衙门派兵弹压。”
他抬眼觑了觑皇帝的脸色,才又补了一句,“那呈子里头还夹了一句话,说工会背后有锦衣卫的人暗中撑腰,疑是厂卫插手地方政务,意在挑拨商民对立,动摇江南赋税根基。”
朱笑笑拆开密信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他将信纸折好塞回封套里,问骆养性应天巡抚那边是什么态度。
骆养性回道:“应天巡抚曹文衡既没有批陆家的呈子也没有驳苏州知府的折子,只说要查明实情再行定夺。倒是苏州织造太监孙隆坐不住了,他手里那批御用绸缎的交货期限就在下个月,若是工会当真组织织工在这当口集体罢工,他交不出货便是欺君之罪,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所以他已暗中派人到工会那边递话,说只要工会肯按时把御用绸缎织出来,旁的都好商量,工价的事他可以出面替织工跟机户们谈,请工会务必以大局为重,莫要让宫里怪罪下来。”
“大局为重。”朱笑笑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冷哼一声,将那份密信丢开,拿过空白笺纸写了几行字,待墨迹稍干便折好递给骆养性让他即刻飞鸽传书送往苏州,又命他传话给锦衣卫在苏州的暗桩,这几日务必暗中保护工会的几个领头人,若有谁敢动他们一根毫毛,不必请旨直接拿人下诏狱。
骆养性双手接过笺纸便退下,大步流星地往龙江关码头去了。
苏州城里工会的夜学便是这几日开起来的。
地点选在闾门外一座荒废已久的城隍庙里,庙里的神像早不知被谁搬了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神龛和几排歪歪斜斜的跪垫。
周敢带着几个弟兄把神龛拆了改成一方案台,又从旧货市上淘来十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条凳拿麻绳捆了捆勉强能坐人,再把庙门上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板卸下来,用锅底灰兑了桐油刷成一面黑板。
孙有田拄着拐杖看了看,摇头说:“这不像个学堂,倒像叫花子的窝棚。”
周敢便笑着回道:“叫花子的窝棚怕什么,只要能遮风挡雨就能当学堂。”
他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块洗得发白的靛蓝布帘挂在了门框上充作门帘,布帘上头还留着半朵没织完的花纹,隐隐约约能看出从前是一块织坊里报废的绸料。
夜学定在每晚酉时开课,每日一个时辰,逢五休沐。
头一晚来的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大多是听过孙有田宣讲之后报了名的,女工只来了四五个。
何二娘和蓝小翠也在其中,两人紧紧挨着坐,袖子里拢着白天从织坊里偷偷带出来的几支炭条和几张裁好的粗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