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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贡布雷第一章(7 / 18)

祖母就对斯万说:“这几位大贵人您跟我一样咱们都永远高攀不上还是不谈算了您说是不是?”她哪里知道也许当时斯万的口袋里偏巧正装着一封从特威克汉姆1寄来的信呢。赶上哪天晚上我外祖母的妹妹表演唱歌我的姨祖母就吩咐斯万推钢琴、翻琴谱把这么一位斯斯文文的人支使得团团转她那种不知深浅的粗放做法就象是不识货的孩子拿着古董当不值钱的东西玩根本不知道爱惜。当时在俱乐部会员中那样赫赫有名的斯万同我的姨祖母心目中所创造出来的斯万说不定有天壤之别。晚上在贡布雷的小花园中铃铛怯怯地响过丁冬两声之后我的姨祖母便用她所知道的有关斯万家的一切陈年掌故来充实她所创造的那个默默无闻、毫无主见的人物并使他生动起来于是他在黑暗的背影中清晰地显现我的外祖母则紧跟在他的后面。他只要一开口我们就认出他是谁。但是即使从我们日常生活中最微不足道的小事来看我们谁都不能构成在人人眼中都一样的物质的整体总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们的社会人格其实是别人的思想创造出来的。甚至例如被我们称之为“看望熟人。那样简单的行为就部分而也具有智力的性质。我们用我们所掌握的有关他的一切概念来充实我们所见到的这个人的音容笑貌。我们的心目中有关他的全貌不用说大部分包含了上述的概念。最终那些概念使他的面颊丰满起来而且贴切地勾画出他鼻梁的轮廓进而把音量区分得那样纤毫不差好似音量只是一层透明的外罩我们每次看到这张脸庞听到这种声音我们就又遇上那些概念并听从那些概念。也许我的姨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们在勾画斯万的形象时由于无知而删略了他在社交场中所具备的许多特点而在别人看来他的眉宇间充满了一股风流倜傥的英俊气息只是这股潇洒之气遇到他的鹰钩鼻就象遇到了天然屏障那样驻足留连;但是他们也能在斯万那张失去了魅力的脸盘上在那片空荡荡的、开阔的眉宇间在那双已经贬值的眼睛的深处堆积起半是记忆半是遗忘、模糊而亲切的残迹那是我们在乡居期间与芳邻每周一次共进晚餐之后在牌桌边或花园里一起度过的闲暇时光所留下的残迹。我们的朋友的体态外貌于是象有关他的父母的记忆一样变得十分充实当年的斯万成了一位完整的、生动的人。今天当我在回忆中由我后来认识得相当准确的斯万进而联想到早年的斯万我简直好象是离开了一个人去接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在那早年的斯万的身上我现了我少年时代的可爱的错误而且早年的斯万同后来的斯万相似之处很少倒是更象我当年所认识的其他人似乎人的一生无非同博物馆一样其中同一个时代的肖像都具有一种家庭特征一种相同的色调——早年的斯万整日闲暇散出大栗树、覆盆果和蒿草叶的芳香——

1特威克汉姆:伦敦西南郊的一个住宅区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后不少流亡英国的法王室贵族侨居在那里。

然而有一天我的外祖母有事去求一位她以前在圣心教堂认识的太太帮忙(由于我们的门第观念我的外祖母后来不愿意再同她来往了尽管她们彼此都觉得很相投)出名的望族布永伯爵家的女儿维尔巴里西斯侯爵夫人对我的外祖母说:“我想您同斯万先生很熟吧?他是家的侄儿洛姆亲王家的好朋友。”

那天我的外祖母回家时心情很兴奋。她对维尔巴里西斯侯爵夫人劝她租一套房间住住的那幢门前有悦目园景的大楼赞不绝口对在大楼院子里开铺子揽活儿的织补匠父女俩尤其满意。她有一条裙子在楼梯上挂破了求织补匠修补。她说织补匠的女儿简直象颗珍珠而那位父亲则是她生平所见到的最高雅、最无可挑剔的人在我的外祖母的心目中高雅同社会地位绝对无关。她最赏识织补匠的答话她跟我的妈妈说:“塞维尼1都说不到那样高雅得体!”相反当她说到她在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家遇到的那位侯爵夫人的侄子时她的评语却是:“啊我的孩子那人太平庸了!”——

1塞维尼(1626—1696):法国女作家有《书简集》传世文笔清丽感情细腻措辞委婉典雅。

至于侯爵夫人关于斯万的那席话其效果非但不能抬高斯万在我的外祖母的心目中的身价反倒使侯爵夫人降低了身分。我们根据外祖母的信仰在给予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评价中为她定下一项义务:她不得做出违背身分的事情;而她居然认识斯万其人甚至允许自己的侄子同他交往这是有失体统的行为。“什么!她认识斯万?你不是说她同麦克——马洪元帅还沾点亲吗她怎么能这样?”我的长辈们对于斯万的社交活动抱有的这种看法后来更因他同声名狼藉的社交圈内的一位女子结婚而得到进一步的确定。那女子差不多是交际花一类的人物斯万倒从没有打算把她介绍给我们认识。结婚之后他依然单独来我们家作客只是来得不那么勤了。我的长辈们认为仅就那位女子的地位而论便足以推想斯万通常在什么圈子里鬼混;他们对那个圈子的内情并不知晓但估计斯万是在那里遇到她的后来又同她结婚。

但是有一次我的外祖父从报上得知斯万先生是某某公爵家星期午餐席上忠实的常客。那位公爵的父亲和叔叔都是路易-菲利浦当政时显赫的国务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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