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沙家巷拼命觅新欢华景街无心逢旧友
甘海卿听见韩素君说,要叫他腾出一间空房来,让冯子澄父子居住,不禁冷笑了一声,说道:“素君你这主见倒也不错。兄弟当日寻觅房舍,原来是专为迎送往来客人的。素翁既有这样热肠,素翁那边房屋也还宽绰,何不便请冯子翁去住,如何倒反来慷他人之慨呢?”说着,脸上便带着大不然的意思。素君被他这一驳,倒反驳得羞惭无地,忙解释道:“冯老师当初教授童蒙的时候,我同海翁彼此都是一样的门生。不过海翁今日在这湖北的声势比兄弟广些,冯子翁依附在贵人之下,将来可以附骥尾而名益彰;若是仅仅和我周旋,岂不便与草木同腐,又与老死牖下何异呢?”甘海卿到此,脸色才稍转过来,微笑道:“这话虽然不错,然而我所交的人,谁不是功同周、召,学媲班、扬。他这脓包四六的大作家,安插他在哪里才好呢?前日涂竹翁是远署荆门,昨朝廖玉老又赴差安陆,目下的厘金筹饷,又一时没有更动的消息,这人运气也算是不济极了。也罢,既是你素翁这样关切他,兄弟少不得要看素翁分上,替他觅一栖托之所。目前还是素翁将他带回公馆去住着,若有甚需用之处,随后开一篇清账,就同兄弟算罢。昨日大帅赏识兄弟那一篇《大阅赋》,很有心栽培着兄弟,想这区区也没有什么打紧。”
素君听他这一番话,知道想要将冯子澄住在他这里,是没有可望的了。只得辞了海卿,默默在路上盘算:“看这冯子澄十分狼狈,若是自己再不过问,难保不流离道路;况且他面前那个儿子,将来倒很有点出息,提携了这个人,也是不枉。”于是决计将自己所住的房子,后面有个花圃,东南角上有三间空房,原是平时堆柴积炭用的,不如将那地方清理出来,安置他们父子。计算已定,回来便告诉凤琴。凤琴皱了皱眉头道:父亲主意,怕是不好。只是女儿此后,便不能再向花圃里玩耍去了。”素君笑道:“你这妮子也太会刁难,你镇日的还在大街上东奔西跑,怎么此刻又避起嫌疑来了?”凤琴笑道:“谁说是避什么嫌疑,我是怕那位冯老伯肮脏,离着十丈远便要闻着臭气。我那园子里,还有一株磐口素心绿萼梅,包管还要污秽着不肯开花。”素君笑道:“好姑娘,你不要再作难吧,我适才被甘海卿已抢白够了,如今又遇着你。这姓冯的命运可是真不济了。姑娘,他这一住进来,收拾收拾,断不至再像住在桟房里那般龌龊。你是个孝顺女儿,可体贴体贴你父亲,赶紧带着门口的王苍头同你的娘姨,快去将那房子料理清楚,我明日便去约他同来,可不要误事。”凤琴笑了一笑,便去招呼人收拾那房子去了。
且说冯子澄自韩素君去后,忙将那钞票掏得出来,看了又看。又将自己身边的洋钱,还剩得两三块,一并叠在一处,收入一个口袋里。坐在寓中甚是无聊,便想到马路上去听戏,又不知道什么价目。忙将栈中的堂倌喊得进来,问问他洋街上风景。那堂倌指天画地,说得个如火如荼,又是什么吃番菜,跑马车,赶堂班,听小曲。冯子澄听得一点都不懂,依着他,便要请那堂倌一一注解出来。遇见那堂倌却也是个欢喜谈天的,正待卖弄他满腹经济,可巧前边又有人叫唤,那堂倌笑道:“对不起,我们停一会儿再细谈吧。”冯子澄又扯着他说:“只问你一句,听戏去究竟要花几个铜钱?”堂倌笑道:“你若是要听男戏呢,只需五角小洋;若是要听女戏,还需加得一角。”冯子澄道:“要这许多!来来,你说听小曲,我们就听小曲吧。”堂倌又笑道:“那个可更花得多了。我们这里有一条沙家巷,里面大大小小住的都是绝标致的姑娘,相貌好,喉咙好,应酬尤其好。你若出去听小曲,就要得一千文老铜,不折不扣。若是住一夜,也不过花得四千。”冯子澄道:“可有再便宜些没有?”堂倌笑道:“怎么没有?还有八百八的,四百四的,三百三的,二百五的,都可以去得。”冯子澄笑道:“可再有便宜些的没有?”堂倌笑道:“也还有三十六的,二十四的,一十二的。”冯子澄笑道:“就是十二文的吧。这人住在哪里?”堂倌笑道:“这却不得而知了,左右不过都在那一带罢咧。”
冯子澄心里真听得快乐异常,便记清了方向,先嘱咐阿祥好好睡下,自己便将那钞票同洋钱一齐揣入怀里,悄悄向沙家巷一带行去。东磕西撞,又认不得路径,抹了几个拐角,果然听见丝弦声音,远远地随风吹得来,心里一喜,便高一脚低一脚,直奔向前。猛不防一脚又踏入阴沟里,弄成半截泥腿。幸喜他那一双袜子,日期穿得久了,也是乌光漆黑的,不甚干净,夜色里看不明白,倒还像是一双好好的皂靴。
赶到那家门首,果不其然,有几个丫头嘻天哈地站在门边谈笑。门内叮叮当当的像是弹首弦子。冯子澄刚待上前,又恐怕不是那话儿,闯下祸来可不好,不敢停留,又走过去。接连又有几家,都一般有弹唱声音的。料没有好好人家会这般弄着玩的,大着胆子,择了一家门首,站着不多几个男子,都是雄赳赳的,像那候补道的阔爷们一般。冯子澄卑躬屈节地走近前来说:“请问这是沙家巷不是?”内中有个男子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