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士兵攥了攥拳头,“出来三年了,孩子怕是都不认得我了。”
“认不认得又能怎样?”
老兵把剩下的饼子收进怀里,望着火苗,“关中被李渊占了。
咱们就算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落在李渊手里,跟落在反贼手里有什么两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52章半壁残梦(第22页)
沉默像铅一样压在每个人心头。
火堆里一根枯枝爆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很快又熄灭在夜色中。
“前几天,”
老兵压低声音,“窦贤郎将带人跑了,往西跑的,结果被追回来,全杀了。”
“我知道。”
年轻的士兵攥紧了拳头,“可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
留在这里,跟着陛下迁到丹阳去,咱们这辈子还能回关中么?”
又是一阵沉默。
火光照着他们低垂的面孔,每个人的眉头都拧成了一团。
“我听说,”
老兵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司马将军那边……在商议什么。”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什么商议?”
老兵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天不早了,散了散了,明儿还得操练。”
他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剩下几个人坐在火堆旁,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将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远处,传来几声压抑的叹息,很快被风声吞没。
江都宫,内廷。
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
长安陷落,代王被遥立为帝,虽然代王不认,李渊自封唐王。
骁果军士们走在宫墙内外,脸上都带着一种灰败的神色——他们的家乡,已经成了敌国。
逃亡开始从零星变成成群结队。
起初是个人趁着夜色偷渡出营,后来是整队整队的士卒在轮值时悄然消失。
杨广派人追捕,抓到便斩示众,可斩得越多,逃得越凶。
那些被斩的逃兵,头颅挂在营门外的木桩上,风吹日晒,渐渐干枯,但活着的人依旧在寻找着下一丝出逃的机会。
骁果营中,已经没有人再谈论“回家”
了。
这个词太奢侈,也太遥远。
他们谈论的是“跑”
——能不能跑掉,往哪跑,跑出去之后又能去哪里。
东城,司马德戡的帐中,灯火彻夜不熄。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帛书,目光却落在帐外漆黑的夜色里。
帐帘掀开,虎贲郎将元礼和直阁裴虔通先后走了进来。
“坐。”
司马德戡没有抬头。
两人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片刻,元礼先开口:“德戡,今日朝会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司马德戡抬起头,“陛下要迁都丹阳。”
“骁果们什么反应,你也看到了。”
裴虔通声音压得很低,“跑的人越来越多。
今天又有十七个人不见了。
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迁都,军心就彻底散了。”
司马德戡望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道:“我方才在想一件事。”
“什么?”
“今骁果人人欲亡,”
司马德戡一字一顿,“我欲言之,恐先事受诛;不言,于后事,亦不免族灭。
奈何?”
元礼和裴虔通对视一眼,面色都变了。
“而且,”
司马德戡又补了一句,声音更沉了,“关内沦没,我辈家属皆在西,能无此虑乎?”
帐内陷入死寂。
烛火跳了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摇晃不定。
元礼攥了攥拳头,声音干涩:“你的意思是……”
“骁果若亡,”
司马德戡看着他,目光冷而沉,“不若与之俱去。”
裴虔通猛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善。”
元礼也点了点头:“善。”
江都宫。
杨广又喝醉了。
他坐在寝殿的台阶上,面前摆着酒壶和空杯,身旁是韩俊娥。
他举杯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空,忽然笑了一声。
“外间大有人图侬,”
他用吴语说了一句,又转头看向韩俊娥,换了官话,“然侬不失为长城公,卿不失为沈妃,且共乐饮耳。”
韩俊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又饮了一杯,然后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铜镜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