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添乱。
因此,这面墙没有表面上那么平整。有一次,一个人摔倒了,他的脑袋不幸地磕在了凸起的那一块砖头上,死了。
“……他死了?”伊斯问。
“是。”杜尔米简单地回答,“因为他活在一个……无数治世堆砌起来的城市。”
这不是工匠的错,因为工匠的图纸相当完美。这也不是工人的错,因为在工人的眼里,自己当然是原封不动地按照图纸施工的,墙面平整、绝没有任何一块凸起的石头。
这其实也不是时光的错,因为光阴自己也不知道祂将在这里交错、交织,最终造成了一个人的死。
【死昼】一定会喋喋不休地抱怨。但因为祂迎来的死亡实在是太多了,所以祂翻了个白眼,懒得说了。反正这些阴差阳错的死亡都会汇聚到祂这里,唉,世界的尽头。
那么,这是安德烈·法涅斯的错吗?
还是说,神秘侧的错?
伊斯没有说话。隔了片刻,他才慢吞吞地说:“无辜者的死,放在【大地】那里,是可以让他复生的。”
“很遗憾,那需要大地母亲大动干戈才行。”杜尔米无奈地笑了一下,“单个人的死,大部分时候是会受到忽略与无视的。大地母亲不可能常常醒来。”
伊斯终于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而史书之所以记载这样一个小人物的死,是因为克里斯琴由此开启了一场城市卫生清扫与老屋翻修工作,但市政厅糟糕的财政状况让他们无法彻底完成这项工作……
法涅斯王朝的末年之相,已经显露了。
一个平凡人的死,一堵本该平整的墙壁,一次未完成的城市翻修。
“凡人真脆弱。”伊斯说,语气有点儿不太服气。
“那我们去看看没那么脆弱的?那些更加努力活着的、身体也更加强壮的倒霉蛋们……”
“哦?”
“我们去森罗海。”
自探索狂热时代以来,每一天都有无数的航船行驶在森罗海之上,以至于【海镜】都常常被人们的风帆唤醒。
最常见的一条航线,就是从利文斯通或者瓦伦蒂出发,穿过欢愉群岛、穿过中轴,经过西岛,最终抵达波尔普恩。这是最早确定下来的一条航线,但也历久弥新、长盛不衰。
在这样一条航线上,最艰难的部分,自然就是跨越中轴。
厚重的海水、凝滞的风、空气中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水手们会发疯,而船长们计算着时间,赶在那些发疯的水手杀死他们自己之前,穿过中轴、尽量令其清醒过来。
一些不幸的水手或许也没法清醒了。他们会永恒地陷入疯狂。
有时候,人们想,那种疯狂是谁带给他们的?海洋吗?海洋深处的废墟吗?
若是让【海镜】知晓这一点,那祂一定没好气地说,明明是那破碎的光阴带来的祸患啊!明明是那堵破碎的永世雾墙在海洋留下了一道伤疤,留下了广袤的中轴与零碎的白雾,可是到了最后,人们竟无视了那个罪魁祸首?
“……其实我还是有点儿好奇的。”
他们停在一个发疯的水手面前。水手的船队抛弃了他,将他扔在了一座孤岛上。再过不久,他就会死。
而史书之所以记载这一点,是因为他的尸骨成为了指引波尔普恩船长最终抵达雾兰的信标。他的尸骨出现在这里,意味着有船驶过这里。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古怪的诅咒:那个扔下了发疯水手的船队,明明在波尔普恩船长的前头,可是他们却迷失在了最后的一段路程之中;而波尔普恩船长呢,他为这个发疯的水手收殓了骨头……
于是,他找到了正确的航路,最终找到了新大陆。
当时的人们一定议论纷纷,以为是那个发疯的水手诅咒了自己的老东家,然后给了波尔普恩船长一次机遇。
不过杜尔米深深地怀疑,波尔普恩船长之所以能够成功抵达雾兰,是因为他与奥尔德斯合作了。而奥尔德斯是【时历】的信徒,他有办法让波尔普恩的船队避开那些危险的白雾、逃脱那些疯狂的迷失的历史。
“你好奇什么?”
“为什么你要给雾兰时间?为什么你要建立那堵永世雾墙?”
“答案很简单。”伊斯的目光盯着那个发疯的水手,他知道,再过几分钟,这个水手就要死了,“我已经望见了谢兰的结局——结果是不幸的——但是我还没有看见雾兰的。所以,我情愿给雾兰更多时间。”
“真的?”杜尔米反而有点儿意外,“你真的已经穷尽谢兰的所有可能性了吗?”
伊斯的语气有些微妙:“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
他简直匪夷所思了:“你就这样坐享其成?”
“坐享其成……”伊斯揣度了这个词,然后他玩味地说,“但我从一开始就是神,时光是我的躯体,而历史是我身旁流逝的光。我甚至不曾亲手掐灭它,难道还不够仁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