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了。
杜尔米可不在乎什么认命不认命。他只是觉得有一种要命的好奇心从他的心底里窜了出来。
很久了,那个“自己”已经沉默了很久了。他都要以为那个“自己”已经不见了。可是,现在,他又听见了那些声音,那些从他的梦里响起来的声音,那个对他说“爸爸妈妈是爱着你的”的声音……
他听见女婴的啼哭、老者的叹息。然后他抬起头,看见日光亮如白昼、世界一如往常。
下午依旧是繁重的、令人直不起腰的搬运工作。杜尔米还年轻,恢复很快,但有一些年长的工友已经吃不消这种苦了。然而,在利文斯通这样的城市,他们也找不到别的工作了。
至少森罗协会还比较靠谱,对吗?不像是某些怪人、怪地方,据说去了就回不来了……
傍晚,杜尔米要下班了。但他的宿舍很近,要是夜里有船靠港,他随时会回到港口继续工作。但杜尔米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甚至学会了如何搬运才更加省力。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想,不知道森罗海的另外一边会是什么样子,雾兰的那些城市也会像利文斯通这样吗?
这个时候,他撞到了一个人。是中午在食堂瞧见的那个人。
“……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有点儿意外。他大大方方地说:“没错,我是杜尔米·奈特。请问您是?”
“我是伊文思·奈特。”这位森罗协会的大人物很平静地介绍了自己,“以及,是的,我们之间存在着血缘关系。”
杜尔米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甚至压根没反应过来,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就直愣愣地盯着伊文思看。最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哇哦。”
“你留在这里会有危险。”伊文思很快进入了正题,“我没想到你会出现在利文斯通,你本应该待在克里斯琴的,那里才是最安全的……不,这不是重点,你最好快点离开这里……去雾兰,不,去雾兰也会有危险……”
杜尔米耐心地听着,虽然他压根不知道自己与面前这位大人物究竟存在什么血缘关系——血缘关系?真的假的?
最后,他说:“我父母怎么了?”
“……在你出生之后不久,他们就死——”
那个字眼儿。那个字眼儿!
仅仅是在那个字眼儿冒出来的那一瞬间!
狂躁的声音!剧烈的、疯狂的、仿佛要凿穿杜尔米耳朵与软绵绵的大脑的声音!撕扯的声音、刮挠玻璃的声音,就像是要捅穿这个世界的声音!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铁锤敲开了他的脑壳的声音!
杜尔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的面色一瞬间白了,那是一种极端的、撕裂灵魂的痛楚。
他咬着牙说:“他们……死了?”
就在他说出“死”这个字眼儿的时候,仿佛是为了惩罚他,那种嘈杂的巨响变得更响亮了,那种撕裂的痛楚也变得更深刻了。他几乎觉得自己裂成了两半,不仅仅是冰冷的,更是沉重的。
几乎是某种本能提示了他,周围的一切都黯淡了下来,世界变成了全然的漆黑。那些看起来普通的、活着的人们,在一瞬间都变成了古怪又狰狞的骷髅,包括他眼前这位……伊文思·奈特……
哦。堂兄。他想起来了。
“……你怎么了?”伊文思忍不住问。
杜尔米抬起了眼睛。剧痛让他的眼里冒出了本能的泪水,却洗净了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的混沌与痴狂。他明白了。他眸中的锐利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鲜明,甚至反过来刺痛了这个世界……不,这个死亡的世界……
耳旁的嘈杂声响消失了。灵魂的痛楚并未消失,但却显得可笑了起来。因为“对手”反而怯懦了起来。
“没什么。”杜尔米嘶哑地笑了起来,眼睛里流淌出血,“堂兄,我很悲伤地看到——你死后竟然仍在工作。”
伊文思怔在那儿,并非没有理解,而是“不能”理解。亡魂徘徊在死亡的地界,他们永远无法逃出这个囚笼、这片缝隙、这处深渊。
人永远无法跳出自己的层域。而倘若他们死了,那么他们也永远无法逃离死亡的层域。
杜尔米伸手拍了拍伊文思的肩膀,好像在安慰他。然后杜尔米往前走,走到更远方,直面惊涛骇浪、狂风暴雨。昏暗的天色仿佛在恐吓他、逼退他,让他不要继续追根究底。
就这样生活吧、就这样死去吧……有什么不好的?在这里,你可以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甚至是一切命运!
“现在,告诉我。”
他不为所动,冰冷且锐利的目光直视这个死亡的世界。
“还有多少个‘我’死在了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