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说了出来:“所以,【世界】的死亡意味着世界的幸存,也意味着你、我的诞生。我不能说【世界】的死并不值得惋惜,但我认为祂的死亡至少也带来了一些好的结果。这是自然的规律。
“神秘侧也一样。神秘侧就是真理侧永远无法搞明白的一团迷雾,是不可抵达的概率,是无数学者正在探求的真理的边界。我想,神秘侧确实不会消失的……但即便神秘侧从未消失,你也同样在生长,对吗?”
格洛弗或许听懂了,也或许没听懂。
不过杜尔米很快就说:“我觉得你并非仅仅生存在凡俗世界,只是你没去往神秘侧而已。”
“我可以去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不试试的话,你甚至都不知道你能够修补我的尸首呢。”杜尔米耸了耸肩,笑了起来,“给我一片你的叶子,我带你去神秘侧逛逛。”
格洛弗犹豫不决地给出了一枚叶片。他觉得他这位新朋友给他带来了一种入室抢劫一般的友谊。
难道这就是现在的人类吗?格洛弗偷偷在心里大吃一惊。但因为杜尔米还在,所以他只能老老实实地露出微笑。难怪这棵树听不懂埃默森的笑话,他实在是太老实了。
杜尔米将最古之树的叶片放到唇边,吹奏了一首曲子,相当简单、活泼的调子。不过,实话实说,哪怕他不吹什么曲子,【白日梦】的力量也还是会奏效的;只是他决定要正式一些。
曲调飘过弗尼瓦尔神殿在雪山之上的树林,呼唤着天空与海洋,直至浪涛席卷着一切不祥的征兆,向他们奔赴而来。
他们坐在银白色的树木之下,凝望着幽灵船劈开空气、带来滔天的巨浪,最终停靠在他们的面前,静悄悄好似不曾搅动世界的风云。最古之树成为了他们的港湾与锚点。
“来吧。”杜尔米向格洛弗浅浅地欠身,做出一个迎接的姿态,“欢迎来到遮兰。”
“遮兰属于神秘侧吗?”
杜尔米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不过他决定诚实一些:“是的,但是【遮兰】也是凡俗世界的一艘船。我不觉得祂非得停靠在真理侧或者神秘侧的某一个角落,祂理应穿梭在世界的两端,为一切生灵带来一场美梦。”
“梦。”格洛弗喃喃说,“我知道。我的造主为这个世界留下了一场【白日梦】。”
现在,这场【白日梦】来迎接这棵树了。
杜尔米带着格洛弗登上了幽灵船。绿油油的人影让船上的幽灵水手们纷纷投来古怪的目光,只不过,他们的船长——【白日梦】先生——向来就是这样离经叛道,他上一次还带了沙漠里的骆驼去看海呢!
这一次,他不过是带了一棵树去看海罢了。生长在天上的树与生长在地上的树有什么不同?
格洛弗站在船头。他确实是一棵树,因此无论幽灵船如何摇晃、颠簸,都不会动摇这棵树挺拔的身姿。他站在木头甲板上,就好像理所应当地站在自己所生长的土壤之上。
他望见,幽灵船沿着最古之树为他们铺就的航道一路前行,先是向上,飞到雪山的最顶端。他伸手就能握住一颗星星,但他决定尊重这些魔法师的努力。
然后,幽灵船猛地向下冲刺,破空的风声让格洛弗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的头发像是树木的落叶一样飘飞。他们一头栽在了海里,发出砰地一声巨响,但没有任何人(或者树、或者幽灵)在这个过程之中受伤。
他们潜入了深海,与鱼群共舞、与水母一同高歌。他们还碰上了一场可怕的风暴,雨水打湿了他们所有人的衣服。
杜尔米打了一个响指,一阵风呼啸而过,又吹干了他们的衣物。
夜色让雾气变得浓重,无数曾经来过这片海、又留在这片海或者离开这片海的航船们出现了。他们与他同行了一段时间,直至幽灵船在海洋的最深处看到了一片建筑的废墟。死去的王朝仍在等候他们的王的回归。
幽灵船放慢了脚步。格洛弗哭了出来,因为他想到了他自己那位早已离去的造主。
这棵树的眼泪滴落在海床之上,吸引了正在歌唱的、不会做梦的人鱼。面目狰狞的海兽与歌喉曼妙的人鱼一同护卫幽灵船的前路,接下来,他们抵达了一座孤独的岛屿。
想必那是在过往的三百年里曾经拥有无上辉煌的岛屿,无数的探险家、航海家、神秘学家,乃至于富商、王公贵族,都曾经齐聚在欢愉群岛的笑声之中,以美酒与诗歌庆贺这个探索狂热的时代。
可是后来,商路打通、金钱让一切都重新洗牌,这座岛屿也逐渐门可罗雀,变得静谧、变得没那么金碧辉煌。
荣光离开了它、世界也不再关注它。偶然有月光照亮了它的时光,但只有夜里的幽灵船可能抵达这里,送来一批新的观光客。没关系、没关系,只要是喜爱它的、只要是它喜爱的!
格洛弗跳下了船,他在孤岛的土壤之中打滚。这座岛屿曾经的建筑已然坍圮,也已经很久没人来照料岛上的植物。但这样的冷清却让这棵树觉得自在与舒服。他开始怀念雪山,也开始厌倦雪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