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丁简直怀疑自己过去这么多年的人生都白活了!
不,他真的活在这个世界之上吗?他所知晓的世界,就真的是眼前的这个世界吗?
这巨大的荒谬与怀疑,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出这种毒杀妻儿的可怕之事。
他却又害怕自己违背父亲的意愿,于是就转而毒杀了……他都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只知道那似乎是附庸在菲尔丁家族之下的一个小贵族,杀了也无所谓。
但他知道……又或者,他确实知道,但他只是自欺欺人地哄骗着自己……他知道父亲要的东西是什么,那是……一个未出生的孩子……
每每想到这里,诺曼·菲尔丁简直想要呕吐,简直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紧紧地缩了起来。他的灵魂好像被拧成了一团烂泥!
他不敢相信过去的二十年里父亲都在干什么。他的父亲或许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曾经至少也是个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贵族老爷。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艾德蒙·菲尔丁的观念开始扭曲、行动开始偏激。人的性命或者人世的价值观,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那些贵族或许鱼肉乡里、欺男霸女,或许瞧不起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平民,或许志得意满地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高贵、最高尚的人。
可艾德蒙·菲尔丁甚至不将人当做人了!这世上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包括他的血亲,都与路边的一块石头无异——都是他的炼金材料!
……诺曼·菲尔丁感到了一丝绝望。他绝望的是,他无法阻止他的父亲。
因为艾德蒙从神秘侧学来了一些奇异的、古怪的把戏,至少诺曼对此一窍不通,根本无法反抗他的父亲。他的父亲甚至有能力将一个人身体里全部的血液都抽得干干净净,不必杀死一只蚂蚁更困难!
此外,诺曼也不可能喊来政务署或是太阳教廷处理此事。这是真正的丑闻,他不可能让菲尔丁家族整整五百年的荣誉与传承蒙羞。
或许应该像父亲说的那样……隐瞒下来、任他去做,在失败之后扫尾、在成功之后欢庆……这才是对的、这才是好的……
诺曼竭尽全力、试图说服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服自己什么东西,他只是说服、只是认可、只是承认面前的一切,即便他的妻子……
琼·赫德冷淡地注视着诺曼·菲尔丁,双手托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腹部。不远处,艾德蒙·菲尔丁苍老又浑浊、阴森又冰冷的眼眸之中,燃烧着熊熊野心。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冷不丁让诺曼·菲尔丁感到了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对谁感到陌生,琼·赫德吗?还是艾德蒙·菲尔丁?
他只是觉得,日子好像是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发生了变化,积少成多、水滴石穿,最后戳穿了他人生的假面。
……琼。琼·赫德。
艾德蒙究竟是怎么选中这个女人的?
为什么这个女人如此温顺、平静、淡漠,即便是自己的生命与自己的孩子都毫不在意?她为什么愿意与诺曼结婚、为什么愿意怀孕与生产、为什么愿意成为毒酒之下的亡魂?
诺曼拼命地询问自己这些问题,可他竟然一个问题都无法回答,因为那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不明白……他不明白!
而琼·赫德站在那里。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那儿的艾德蒙·菲尔丁,还有跪在那儿的诺曼·菲尔丁。一道光将菲尔丁家族的两个男人分隔在明亮与黑暗的两边,而她站在分界线,面目模糊不定。
唇边是隐隐的、冰冷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