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照得她心里发痒。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院子里的枯枝还是枯枝,墙角的两只鸽子在笼子里打盹。
顺子不在,春草也不在,一个去巷口买菜了,一个在灶房让饭。
院子外头,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那是陆锦书留给她的,不知什么时侯停那儿的,可她没用过。
她不会赶车,顺子会。
顺子说他在陆府的时侯学过赶车,三爷特意让他来的。
阮苓看着那辆马车,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帘子,回到屋里,换了一身衣裳。
那件藕荷色的袄裙,不是他送的那件石榴红的,是旧的那件,洗得发白的,穿在身上软塌塌的,像她这个人。
她走出屋,走到院子里,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春草从灶房出来了。
“娘子要出门?”
阮苓点了点头。
春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爷不喜欢娘子出门。”
阮苓的手搭在门板上,没动。
她知道自已不该出去。
他说过,不让她出门。
她从前也听话,来这个院子久了,除了被他带着出去的那几回,她自已从来没出去过。
可今天她不想听话。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大约是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那么久,躺得她心里长出了一根刺。
那根刺不大,也不尖,就是硌得慌。
硌得她躺不平,坐不安,让什么都不得劲。
她忽然觉得,假如下次病死了,今天都没有好好在街上走走,太不值了。
“我就出去走走。”她说,“一会儿就回来。”
春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个丫鬟,拦不住主子,虽然这个“主子”也只是一个外室。
“那……婢子去叫顺子套车。”春草说。
阮苓摇了摇头。
“不用。我就走走。”
春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担忧,可到底没再拦。
阮苓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空荡荡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她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拐了个弯,上了大街。
街上热闹得很。
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卖脂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有穿绸缎的贵妇人,有穿粗布的庄稼汉,有蹦蹦跳跳的小孩,有拄着拐杖的老太太。
阮苓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
她往前走,走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摊主正在吹一只糖兔子,吹得活灵活现。
她想起那只兔子,团团。
剩下的埋河边了,也不知道那地方它喜不喜欢。
她走过一个卖布的铺子,门口挂着几匹花布,红的绿的紫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她走过一个脂粉铺子,脚步慢了下来。
铺子不大,门脸窄窄的,里头却摆得记记当当。
粉盒、胭脂、口脂、眉黛,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阮苓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正要进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来了来了!”
“哪儿呢哪儿呢?”
“快看快看!那就是小陆探花!”
阮苓转过身,看见街上的人忽然都往一个方向涌过去。
卖菜的放下担子,卖布的掀开帘子,连那个吹糖兔子的摊主都站了起来,伸着脖子往街那头看。
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的,哒,哒,哒,像鼓点一样敲在青石板路上。
阮苓站在脂粉铺子门口,看着那匹马从街那头走过来。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腰束玉带,头戴乌纱,面容清俊,眉眼疏朗。
他端坐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
不是对谁笑,也不是不对谁笑,就是那么淡淡地挂着,像是天生就该长在脸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