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去端茶盏的手悬在半空。
“总算来了,让朕等了好久。”
王承恩也面露讶色:“袁老大人岁数大了,按驿站的脚力,断不该在这个时辰赶到。除非他这一路连夜赶路,连马都没下。”
朱由检霍然起身,顾不上整理袍袖。
“立刻宣。让他直接进暖阁,不必在外头受风。”
小太监领命飞奔而去。
朱由检起身的幅度太大,衣摆勾动了案角的奏疏,险些扫落一地。
他手疾按住,自己倒先笑出声。
“行了,别绷着脸了。朕也是肉体凡胎,看见能干活的牛马,激动点怎么了?”
王承恩跟在后头,低声咕哝:“陛下这话要是让礼科给事中听见,指不定要写长篇大论劝阻您爱惜羽毛。”
“写!让他们敞开写!”
朱由检大步流星往外走,“写一篇罚银一百两,这帮笔杆子写上十篇,朕明天又能多吃两顿烤肉。”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袁可立踏入屋内时,周身还裹挟着风霜气。
官服下摆溅满了干涸的泥点子,步履虽然略显沉重,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顾不上拍打灰尘,扑通一声跪倒。
“老臣袁可立,叩见陛下。”
朱由检看着那双沾满黄泥的官靴,心底生出一股踏实。
大明不缺坐在暖轿里吟诗作赋的清流,缺的就是这种肯把靴子踩进烂泥里的实干派。
“平身,赐座。”
袁可立却纹丝不动:“陛下,老臣有罪,斗胆先问陛下一句话。”
朱由检眉峰一挑:“你气都还没喘匀就要问?连朕赏你的热茶都不喝?”
袁可立仰起头,目光灼灼:“茶,臣办完事再喝。臣只想问,陛下这次,是真要掀海防的盖子,查海商的私税?”
王承恩端着茶盘的手停在半路,不敢往前送。
恰在此时,孙承宗也从暖阁侧门入内,听到这句发问,脚步停在屏风边。
朱由检忽然抚掌大笑。
笑声震得窗纱微微发颤,外头值守的太监吓得纷纷缩了缩脖子。
“王承恩,赐座!给袁老大人换最热的茶。再传话去御膳房,下碗扎实的面条送来。他这把老骨头一路颠簸,肚子里肯定空着。”
袁可立依旧跪着,身形如钟:“陛下还没给老臣准话。”
朱由检稳稳坐回御案后,目光如电。
“朕连朱家老祖宗传下来的秦王藩镇都敢直接动刀子,区区几个海商,算哪门子祖宗?”
袁可立眼中精光一闪。
孙承宗快步走上前:“陛下,此事牵涉甚广,切不可在暖阁内轻率议论。”
朱由检大手一挥:“孙大人宽心。这暖阁里的人,舌头全都攥在朕手里。谁敢往外递一个字,朕立刻帮他换个不需要说话的差事。”
方正化面无表情地往门框后撤了半步,仿佛要将自己融进阴影里。
几名小太监立刻将头埋得更深。
袁可立这才撑着膝盖站起身,却没去坐太师椅,只将茶盏向外推了推。
“陛下若只是想捉几条小虾米,老臣斗胆进,别查。砍几个把总的脑袋,抄几个巡检的家底,银子填不满国库,海路依然是一摊发臭的死水。”
朱由检盯着他:“放开了说。”
袁可立道:“登莱烂到骨子里了,辽东更烂,海路则是烂穿了底。登莱花名册上兵强马壮,实则吃空饷吃到连火器都锈烂了。辽东那边,豪强乡绅兼并军屯,士兵面有菜色,将官却照样按满额请赏!”
孙承宗面色微沉:“袁礼卿,御前奏对,句句都要拿证据说话。”
袁可立转头:“稚绳兄,我若拿不出铁证,怎么敢连夜跑死三匹马赶来见陛下?”
孙承宗反驳:“九边烂疮并非一朝一夕能剜尽。如今京营初见起色,辽饷缺口尚未堵上,陛下手里能动用的底钱极其有限。当务之急是稳住山海关一线防务,徐图练兵,这才是老成谋国之道。”
袁可立伸手拍向小叶紫檀桌面,震得茶盏盖磕啷作响。
“稳?你拿什么稳?后金铁骑难不成会等咱们练好兵、发足饷了再打过来?海路若能打通,便能从东江镇切入牵制建奴后方,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东江、登莱、海贸、招抚海盗,这几步棋连成一片,大明才有活路!”
孙承宗气势不弱半分:“你这话纸上谈兵。海商唯利是图,海盗反复无常。朝廷拿不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