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装卸区的雪扫干净,地面不滑了,三人开始用链式升降机吊装轮毂。
周秉昆用铁链把轮毂绑牢,郝似冰一把一把拉动铁链,轮毂刚离地,周秉昆就伸手稳住,防止晃动。
等轮毂升得够高,曾刚赶紧推着手推车推到轮毂下面。
周秉昆扶正轮毂,稳稳落在车上。
这样的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手推车上放满四个轮毂,周秉昆从曾刚手里接过小车扶手,郝似冰和曾刚各扶一边,三人劲往一处使,把车推往整车车间。
和刚进厂时对车间处处好奇不同,半年下来,周秉昆早把这里摸得门儿清――
哪段路宽、哪段路窄、哪处好转弯,都记在心里。
也正因这份熟悉,他们小组干活又快又好。
干得快,每天能多歇一个小时;干得好,每月能多拿点奖励,比其他小组吃得好。
郝似冰和曾刚跟着他,越来越有干劲。
两名解放前工作的老同志,现在都以周秉昆马首是瞻。
快十一点时,四十个轮毂全运到了生产一线。
完工早,去食堂打饭,除了饭菜,还能多领两个菜包子。这年代,菜包子也是好东西――虽说没肉,却是用大油拌的馅,吃起来带着股荤香。
三人躲进避风的小屋,端着饭盒吃午饭。
没了外人,平时不好说的话,也能敞开聊了。
周秉昆看向曾刚:
“老曾,昨天中午我给你家打电话了,是个小姑娘接的,估计是你闺女。她说材料正在办,春节前能弄好,节后寄来吉春。我跟她反复说这是落户口的材料,千万别丢,她还说我墨迹呢,以后别打电话了。”
说着,他憨憨地笑了。
曾刚眼睛一亮:“她没说自己叫啥?”
周秉昆摇摇头:“我问了,她说不用我知道,说话可冲了,我就没再多问。”
“这么泼辣,肯定是我闺女。”曾刚噗嗤笑了,“老来得女,惯坏了。”
“老曾,其实咱们差不多。”郝似冰淡淡一笑,“我三十二岁有闺女,你三十四岁有闺女,大差不差。”
曾刚摆了摆手:“老郝,你那是头婚,我这是二婚。我前头两个儿子,现在孩子都挺大了。”
“其实,冬梅之前,我还有个儿子,可惜丢了。”郝似冰的语气沉了下来,满是遗憾。
“老郝,你没去找过?”周秉昆来了兴趣,追问了一句。
“四七年丢的,现在都七零年了,二十多年了,去哪找啊。”郝似冰慢慢说着,“这么多年过去,也就不想了。”
话虽这么说,周秉昆还是听出了他藏不住的遗憾――
不管什么年代、什么身份,没有儿子,总归是心里的坎。
他试着问:“老郝,当年就没留下什么线索吗?”
郝似冰摇了摇头:
“那年我那口子在火车站执行任务,为了掩人耳目,带上了不到两岁的孩子。没成想被敌人发现,逃跑时把孩子放在一个巷子的屋檐下。躲过敌人后回去找,孩子就找不到了。
解放后动用不少关系,还是没找到。”
“这样的话,确实不好找了。”周秉昆见他情绪低落,赶紧转移话题,“老郝,我对象已经记牢你爱人的模样了,要是在服装厂看到,我第一时间跟你说。”
“小周,千万嘱咐你对象,别跟我那口子接触。”
郝似冰连忙提醒,语气郑重,
“她的问题比我严重,接触她很可能会受牵连。我就想知道她现在身体和精神状态好不好,别的不用多打听。”
“老郝,你总说她的问题比你严重,到底是啥事儿啊?”换在半年前,周秉昆绝不会问这话,可现在熟了,又有郝冬梅这层关系,他忍不住好奇。
郝似冰淡淡一笑:
“我的问题,就是有人举报我解放前被捕叛变,出卖了同志。不过这事已经过了组织审查,没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接着说,
“我那口子解放前是潜伏在敌人内部的话务员,有人翻旧账,说她跟敌人合谋,传了假情报,导致攻城部队伤亡惨重。
情报这东西,本就有真有假,哪能保证全对?当事人也都不在了,百口莫辩,说不清楚。”
话说到这,他没再往下说,只是默默吃着饭。
周秉昆知道他不愿多提,也识趣地没再追问,小屋一时静了下来,谁也不再说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