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
吃完饭林晚星帮着收拾了碗筷。
她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摞了四五个碗,最上面的那个碗底还沾着油,滑了一下,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差点摔了。奶奶在灶台边洗碗,热水冒着白气,洗碗布在碗里转了几圈,冲干净了摞在旁边的架子上。
“放那儿就行,我来洗。”奶奶头都没回,手上的活没停。
林晚星把碗放在水池边,擦了擦手,出了厨房。
天已经黑透了。
老宅院子里亮着一盏灯,灯泡上头罩着一个铁皮灯罩,光往下照,昏黄黄的,地上画出一个圆形的亮圈。灯罩的边缘生了一层锈,铁锈的颜色跟黄光混在一起,看着旧旧的。
她站在廊下,把手插进卫衣兜里,摸到手机。方棠又发了一条消息来,问她回没回学校。她看了一眼,没回。又把手机揣回去了。
廊下的柱子旁边放着一个矮凳,是她下午坐过的那张。凳面上有一个凹坑,坐久了硌屁股。她没坐,靠在柱子上,另一只脚踩着凳子的横档,一下一下地晃。
她想抽根烟。
摸了一下口袋,空的。上衣口袋、裤子口袋都翻了,烟放宿舍了,没带回来。打火机也不在。她在兜里摸到一个用过的纸巾团,揉得硬邦邦的,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算了。
她靠在柱子上,仰着头看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树冠在灯光底下黑黢黢的,看不清叶子,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树梢上头是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零零散散的,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
堂屋里头还亮着灯,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林老爷子的声音偶尔大一些,隔着墙听不太清说了什么,只听见语气是高兴的。陆伯伯的笑声厚实,哈哈几声,然后又是一阵杯盏碰在一起的声响。
她正要往回走,听见身后头有脚步声。
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声音不重,但清楚。一下,两下,不急不慢。
她转头。
陆则安从堂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照着他半边脸,他低头在看什么。头发在灯光底下显得比白天深了一些,眉毛的影子压在眼睛上头。
走到廊下的时候,他看见她了。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还在外头。
他点了下头,算打招呼。
然后往院门口走。
林晚星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叫了他一声。
“哎。”
他停下来,转过来看她。
院子里那盏灯在他背后,光照着他的后背,他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楚表情,但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白天她已经看习惯了。
灯光底下的飞虫在两个人之间飞来飞去,小飞虫,绕着灯泡打转,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的。
“你刚才在祠堂门口说的,是真的?”她问。
“什么?”
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你说你也不想。”
陆则安没马上回答。他把手机屏幕摁灭了,院子里暗了一些,只剩廊下那盏灯。他把手机揣进裤兜里,动作不快,像是顺手的事。
沉默了两秒钟。也可能三秒。
“嗯。”
就一个字。
“那你干嘛来?”
问完她就觉得自己嘴快了。这话听着有点冲,像是不欢迎人家。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她也没打算收。她靠在柱子上,脚底下那条凳子腿晃了一下,她踩稳了。
陆则安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不算打量,就是看了。
“长辈让来的。”
就四个字。语气跟他平时说话一样,不解释,不辩解,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好像他来的原因很简单,不需要多说,也不需要她理解。
林晚星点了点头。
廊下的柱子在她背后,木头的,漆面剥落了好几块,她的卫衣蹭在上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咱俩说好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这事我不同意,你也不同意,回去各说各的。”
她说完等着他接话。
院子里的飞虫还在灯底下绕圈。远处村道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晃了一下,从院门口的巷子里扫过去,几秒钟就没了。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陆则安没马上接话。
他站在院门口那盏灯底下,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拖在地上,一直延伸到廊下。影子是深灰色的,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