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天刚亮,定安驿外便已经热闹起来。
京城近在眼前。
从这里往北再走半日,便能看见京城南门。
驿站里住了一夜的士子、商旅、官差,几乎都起得很早。
有人是真的要赶路。
有人却是为了看热闹。
昨晚陆寻在大堂里那几句话,已经传开了。
“别一边捧着圣贤书,一边替恶人递刀。”
这话太刺耳。
刺得不少读书人一夜没睡好。
有人觉得痛快。
有人觉得陆寻狂。
也有人心里不服,偏偏又找不到话反驳。
尤其是那个被陆寻当众堵得不敢署名画押的士子,一大早便灰溜溜走了,连招呼都没和同伴打。
这更让事情传得快。
人就是这样。
有人挨了打,若能打回去,旁人只当看一场热闹。
可若挨了打还跑了,那便成了笑话。
驿站外的茶棚里,几个行商正低声议论。
“那陆公子看着病弱,嘴是真狠。”
“狠吗?我倒觉得说得对。”
“对是对,可进了京城就不一样了。”
“是啊,京城读书人多,官也多,他还能这么说?”
“你没听见昨晚他说什么?”
“什么?”
“他说进京就是去吵架的。”
“哈哈哈!”
笑声传到后院时,陆寻正被青竹扶着上车。
他听见那句“进京就是去吵架”,脚步顿了一下。
青竹看他。
“怎么了?”
陆寻神色复杂。
“这话传得这么快?”
青竹认真道:
“因为你说得像真心话。”
陆寻沉默了一下。
好像确实是真心话。
老大夫背着药箱从后面过来,听见这话,冷冷补了一句:
“吵架之前,先把自己坐稳。”
陆寻看了一眼马车。
车里垫得很厚。
厚到不像马车,像移动床榻。
宋砚辞确实下了功夫。
车厢重新加固过,车轴也换了新的。
里面铺了三层软垫,角落里还放着小暖炉和药箱。
陆寻看着那车,轻轻叹道:
“这车若再宽些,我都能在里面养老了。”
老大夫瞥他。
“你若肯老实养老,老夫倒省心。”
青竹忍不住笑了一下。
柳清霜已经上马。
她今日换回了监察司白衣。
一身白衣,腰间长剑,眉眼冷淡。
越靠近京城,她身上的锋利便越明显。
那不是江州药庐里偶尔会露出的温柔。
而是监察司女监察使该有的样子。
苏云卿坐在后一辆马车里。
车帘半掀,她看着远处官道,手指轻轻握着袖口。
京城。
她曾无数次听父亲提起过。
苏承业当年也曾入京述职,也曾在这里递过奏疏,也曾相信朝廷能还百姓一个清明。
后来,苏家覆灭。
她从官家小姐跌进泥里。
如今再入京城,已不是当年那个被父亲护在身后的姑娘。
她是苏家旧案的苦主。
也是证人。
更是要亲眼看着旧案翻过来的人。
宋砚辞骑马走到她车旁,温声问:
“苏姑娘,可还好?”
苏云卿回过神,轻轻点头。
“还好。”
宋砚辞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只是道:
“入城后,宋家会有人接应,但你暂时不能住宋家。”
“我知道。”
苏云卿笑了笑。
“太显眼。”
宋砚辞也笑了。
“陆公子教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