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杨博替他把话说完:
“且严嵩伺候了皇上二十年。怎么定罪,得看皇上的意思。”
徐阶没有立刻说话。
他当然能直接定调,他是首辅。
但他的老师夏是怎么死的?
就是因为太急着定调。
夏和严嵩同时在内阁的时候,夏觉得自己是首辅,什么都要自己说了算。
严嵩不跟他争,只往皇上耳边吹一句话。
然后夏就死了……腰斩于市。
徐阶活到今天就是因为他从来不说我认为。
他在说话之前先想皇上的立场。
“严世蕃,当斩。严嵩,念其年老,且曾有功于国,免死。致仕还乡。”
他转过身来。
“抄没严家全部财产。一应田产、宅邸、金银、字画、古玩、奴仆,尽数入官。”
“严党余党,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法司会审,逐一清查。首恶必办,胁从不问。”
他顿了一下。
最后一句是关键。
“议罪结果,呈御前,请陛下圣裁。”
满座无人反对。
有人觉得对严嵩的处置太轻,有人觉得对严党的清查太重。
但没有人会在徐阶定调之后再反对。
因为你反对的不是徐阶,是徐阶已经摸准了的圣意。
不是你有理就拍桌子,是你在拍桌子之前,先想清楚拍完桌子的后果。
刑部尚书和都察院连夜拟了定罪的正式奏疏。
写完之后交到内阁,徐阶和高拱逐字审阅。
高拱改了三处。
第一处把严嵩纵子为恶改成严嵩失于管教。
这意味着皇上的责任从包庇变成被蒙蔽。
第二处在抄家后面加了一句所抄财物入太仓库,充边饷。
而这意味着这笔钱不是皇上拿去修道的,是用来养兵的。
第三处删掉了所有关于证据来源的表述,一份不留。
第二天凌晨,奏疏送到了西苑。
吕芳亲自把奏疏捧进丹房。
嘉靖正在打坐。
他眼睛没有睁开,只伸出一只手。
吕芳把奏疏放在他手心里。
嘉靖闭着眼睛摸到了奏疏,翻了两页。
然后睁开一只眼,扫了一遍。
他把奏疏合上了。
“严嵩。”
这是三天以来,嘉靖嘴里第一次吐出这两个字。
吕芳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
“严世蕃……改发配流放吧。”
这是一个字一个字念的。
又半晌。
“严嵩……”
嘉靖顿住了。
丹房里只有铜鹤香炉里丹砂燃烧的微响。
青色的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让他回江西老家吧。”
说完这句话,他把奏疏往旁边一放。
吕芳赶紧双手接住。
“朱批怎么写?”吕芳问。
嘉靖已经闭上了眼睛。
“知道了。”
吕芳躬着身子退出丹房。
走到门外,他低头看了一眼奏疏。
奏疏的皮面上还残留着嘉靖指尖的温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往内阁走去。
在大明,皇帝说知道了就是准了。
消息传到棋盘街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张居正没有亲自来。
他派了一个小厮,送了一封信到文渊书坊。
信封是空的,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四个字:
“定了,致仕。”
沈默把纸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划了一根火柴,把纸条烧了。
灰烬落在桌上。
周文举站在旁边,等他开口。
“严世蕃,流放。严嵩,致仕。抄家。”
沈默说这三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周文举的眼圈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