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明远楼上传来一声沉闷的鼓声。
贡院的大门轰然关闭。所有号舍的考生齐齐一凛。
方子文所在的号舍离正门不算太远,他所在的地字排位于贡院东南角。
考卷发到手的时候,他的手指还是微微发颤。
卷面很厚,一叠收拢着墨迹的宣纸,用的工整的馆阁体,抬头盖着礼部的大印。
他深吸一口气,把考卷从头到尾迅速扫了一遍。
,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这一段里根本没有因材而笃这四个字。
这是截搭题。
从《中庸》不同章节里截出来的四个字拼在一起的。
这是会试考官惯用的极致手法,专为测试举子们对四书经文的基本功和理解深度。
但他研究过这个。
他不止研究过这四个字。
他把《中庸》全篇三十三章掰开了揉碎了,把每一个字都拆了至少三遍,每一章做了一张结构图,破题的角度标了七八种。
因材而笃出自《中庸》后面附的一段引文,原文是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
这句话他做过整整一辑的拆解练习。
他闭上眼,在心里描摹了一圈。
四书题拼的不是记忆,是贯穿整部经典的理解深度和调用能力。
考官要看的不是背书,是把一句话从几百章经文里认出来,知道它的上下文,知道它的义理位置,然后破题、承题、起讲、八股,一气呵成。
他提起笔。
、、。
才、笃、栽培、倾覆。
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笔已经拿在了手里。
圣人之化,随其质而赋其形也。
他没有一丝停顿,提笔便写。
字迹工工整整,笔尖落在宣纸上。
贡院以东,礼部值房。
左侍郎郭朴正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
“明远楼上的灯还亮着。”
“袁阁老怕是一夜没合眼。”
身后,礼科给事中王治接了一句。
值房里摆着两张方桌,桌上堆满了文书,大部分是今年会试的预算账目。
应试人数、膳食开支、誊录书手的雇佣费用、刻版印刷《会试录》的成本。
王治手里翻着一本册子,那是上个月袁炜亲自批复的《会试执事官名单》。
同考官十八人、监试官二人、提调官一人、内收掌官一人、外收掌官一人、受卷官四人、弥封官二人、誊录官二人、对读官四人、巡绰官若干、号军若干,合计一百二十余人。
这些人在锁院期间全被关在贡院那堵高墙之内,不得离开半步。
“今年应试举人实到多少?”
郭朴转过身问道。
“两千九百七十三人。”
王治把一份名册翻开:
“比上科多了三百余人。全国各地举子中,南直隶来的人最多,有四百一十二人;其次是浙江,三百八十人;再次是江西,三百五十人。北直隶本地考生约两百人,河南、山东各两百余人。”
“锁院期间,贡院外的情况如何?”
“一切正常。顺天府派了两队差役在贡院街巡逻,棋盘街上的书坊也都开着,但来买书的人比上个月少了大半,举子们都锁在里头了,外头的人也就散了。”
郭朴点了点头。
他走到另一张方桌前,拿起一份刚送来的卷宗。
“对了,那本《春闱指南》,你看过吗?”
王治放下手里的名册,抬起头来。
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看过。”
“怎么样?”
王治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下官不知该怎么说。”
“照实说。”
“那本书……”
郭朴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卷宗放下:
“有人说,青藤山人是翰林院出来的。”
“下官听到过这种说法。”
王治的声音也压低了:“但下官在翰林院待了六年,院里每个人的文风下官都认得。青藤山人的笔法,不在翰林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