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灾过后,清水镇要论功行赏。
是镇民们自发张罗的。
守住了河堤,打退了盐枭。这场大难里,谁出了力,谁立了功,乡里乡亲心里都有一本账。
镇中空地上摆了流水席。镇民们凑出最好的酒、最好的菜,要好好谢一谢这些日子护住他们的人。
头一个,自然是江砚。
“江先生!这杯敬您!”
“要不是江先生,咱们清水镇早没了!”
“江先生是咱们的再生父母!”
一碗碗酒敬到江砚面前。江砚推辞不过,只得一一应着,谦和地说是大家伙儿的功劳。
人群中央,被众星捧月的,是江砚。
而罗十三――
那个守镇口时一柄刀硬挡了一波又一波盐枭、身上添了七八道口子、杀得浑身浴血的罗十三――
坐在席的另一头。
―
没人不敬重罗十三。
可那些敬来的酒、说出的谢,到了罗十三这里,总像是矮了半截。
“罗大哥也辛苦了!来,喝一个!”
――是“也”。
仿佛他罗十三的拼命,是江先生功劳后头捎带的一笔。
罗十三闷头喝酒,脸上还挂着惯常的、豪爽的笑。
可那笑,一点一点,僵了。
他想起守镇口那一夜。是他罗十三,一柄刀,挡在最前头,把那几十个亡命的盐枭一刀一刀逼回去的。肩上那道最深的口子,是替一个吓傻的脚夫挨的,刀尖差点剜到骨头。这七八道口子,是真刀真枪、拿命换的。如今夜里一翻身,伤口还火辣辣地扯着疼。
江砚那几下子机关、那封通官面的信,固然厉害。
可真到了刀头舔血、性命相搏的时候――
冲在最前头、挡在最险处的,是他罗十三啊。
凭什么,所有的酒,所有的谢,所有的“再生父母”,都敬给了江砚?
凭什么他罗十三的命,只换来一个轻飘飘的“也辛苦了”?
―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罗十三自己先吓了一跳。
他狠狠灌了一口酒,把这念头往下压。
不能这么想。
江砚是他弟。江砚替他还过赌债,烧过赌契,护过他的命,认他做哥。这份情,比天大。
他怎么能因为几碗酒、几句谢,就跟弟弟争起功来?
“罗十三啊罗十三,”他在心里骂自己,“你这是长本事了?跟自己亲兄弟争这个?”
他端起酒碗,凑到江砚那一桌,扯着嗓子豪爽地大笑:“弟!来!哥敬你!咱们清水镇守住啦!”
江砚回过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亮,亲热地跟他碰了碗。
“哥!这一回多亏了你!守镇口那一仗,没你那柄刀,撑不住!”
江砚是真心的。
可不知怎么,这句真心的夸,落在罗十三耳朵里,却没能把他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别扭熨平。
因为他知道,江砚夸归夸――
可这满镇人记住的、念叨的、世世代代要传下去的,是“江先生”。
没有“罗大哥”。
碗沿一碰,酒洒了他一手,他也没觉出凉。
―
那一夜,罗十三喝多了。
他一个人溜达到汝水边,望着那条退了潮、重归平静的大河,发呆。
他想起一年多前,在汝水渡口的河神庙里,他还是个输光了赌本、走投无路、要抢一个穷小子盘缠的落魄游侠。
那一晚,也是这样的月色。他攥着刀堵在庙门口,又饿又冷,手都在抖。他记得清楚――那时候,谁会高看他罗十三一眼?破庙里的老乞丐,见了他都要往边上躲。
那时的江砚,是个需要他护着才能逃命的瘦弱少年。是他罗十三把刀横在那帮追兵跟前,弟才活了下来。
可如今呢?
江砚成了名动汝水的“江先生”,有据点,有民心,有用不完的本事,连“汝水蛟”那样的人物都奈何不得他。
而他罗十三――
还是那个只会抡刀子的罗十三。
他成了江砚身后的一个影子。
“弟有出息了……”罗十三灌了口酒,喃喃自语,分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哥该高兴……该高兴啊……”
可他望着汝水里自己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