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小县城的出租车都是黑车利润高的要死,但是就算这样,他们也干不过另外两种交通工具。
倒骑驴和三蹦子。
马成坐着一辆倒骑驴,穿着一件他老叔马德峰的旧工装,一路突突突地拐过街角,在路边停了下来。
从车斗里跳下来,马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
杜成明家就在三楼,从外面看过去,屋里的窗户亮着灯,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只透出一层模模糊糊的橘黄色光晕。
果然,杜成明这边不太对劲。
马成收回目光,转身推开了身后正对着杜成明家的面馆铁门。
这年头这种地方哪有机械门簧,都是自己装一个破弹簧,一开门拉出一声绵长的吱嘎声。
这个点店里也没啥人,旁边靠着窗户的桌上正堆着一桌子啤酒瓶子,横七竖八地挤在醋壶和辣椒罐中间,一看就没少喝。
而这堆啤酒瓶子后边,坐着刘闯。
刘闯对于马成来说,其实还是挺好用的一个下手。
先别管上辈子他有没有拉自己一把,但是最起码在他没落魄之前,所有安排给他的事情,刘闯都踏踏实实去干了。
一听开门声,刘闯赶紧抬起头,把啤酒沫子拿手背抹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叫了声“哥”。
“你倒是没少喝啊。”
马成顺手拿起桌上一瓶没开封的啤酒,拿筷子头一撬,瓶盖叮的一声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哥,你坐这个,软乎。
按你说的,我在这盯了两天了。”
刘闯赶紧把屁股挪起来,拿过自己屁股底下这个店里唯一一张垫着保利龙泡沫的凳子给马成坐好,自己则坐回一旁的塑料椅子上,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今天可算让我等着了,刚才是杜成明刚回来。
下午两点多进的屋,到现在没出来过。
这中间我就他媳妇出来倒了一回垃圾,再没别人。”
马成点了点头,端起啤酒瓶灌了一口。
啤酒是冰的,这一口顺着嗓子眼往下走,把刚才坐三轮车灌进去的凉风全压了下去,也顺便把马成的心火压了下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现在虽然想把这小子抓起来,但是更重要的是得知道这小子背后到底是谁。
摆摆手,马成掏出二百块钱递给刘闯。
“行了,你先回去吧。”
刘闯接过钱,欢天喜地的应了一声,从椅背上抓起自己的外套。
他爸一天累死累活炒菜,加上他妈在外面包盒饭一天才能挣一百多,这可是两百块钱啊,够他打多少杆了。
看着刘闯出门痛痛快快离开了,马成转过头端着酒瓶,透过面馆油腻腻的玻璃窗,看着对面那栋楼。
没办法,现在自己的势力还没建立起来,身边也没有个可用的人,啥都得亲力亲为。
等吧。
而就在马成准备要碗炝锅面喝一口的时候,忽然一道光从街角拐过来,刺得马成眯了一下眼。
一辆白车开了过来,和旁边灰蒙蒙的小区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这县城就这么大,能开捷达还是白捷达的人不多,是谁呢?
看看这车在杜成明家楼下停稳,大灯灭了,马成把啤酒瓶放在桌上,往前凑了凑。
随着车门开了,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
这老爷们眼瞅着四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里头是白衬衫,领口没系扣,露出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
马成别的没认出来,认出那根红绳来了。
李东,他们县医院的副主任。
马成心里恍然大悟,原来杜成明身后的人是他?
上辈子马成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他妈去世后的第三天,这老登穿着一身笔挺的新西装来敲门。
他现在还记着,这老头手里拿着一份资产收购协议,笑容可掬的跟他道:
“成子啊,你也别太难过了,人死为大。
虽然你妈这个病欠了医院不少钱,但是人死账消,大爷是看你长大的,也不能为难你。
你就把字签了,正好我帮你把账平了。”
当时自己啥也不知道,老娘又没了,稀里糊涂就把最后一间自己老爹哪怕死了都没卖的房子倒了出去。
果然,这一切都是串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