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知,满园锦绣之下,早已遍地豺狼。
不远处临水而建的雕花凉亭里,大房一众女眷早早倚坐在此,锦衣华裳、珠翠环绕,桌上摆满珍稀名茶、精致蜜饯、时令鲜果,个个十指不沾尘埃,安逸闲适、富贵雍容。
从我入梦的那一刻起,她们的目光就从未离开过院中劳作的她。
没有片刻停歇,没有半分遮掩,满是鄙夷、轻蔑、挑剔的指指点点,刺骨刻薄的讥讽闲话,一阵接一阵,清晰无比地飘满整座庭院,直直砸进她的耳中。
端坐主位的大房老夫人,满头凤钗珠翠,眉眼自带居高临下的凉薄傲慢,指尖慢悠悠捻着腕间佛珠,眼皮耷拉着,余光冷冷睨着院中那个辛苦弯腰的身影,语气平淡,却字字淬着寒冰:
“真是枉费二房抬举,这般无品无貌、无气无度的妇人,就算怀了双胎,也改不了骨子里的粗鄙劳碌命。整日哭丧着脸、疲疲沓沓,看着就晦气,白白污了咱们侯府的景致。”
身侧的大房大嫂妆容精致,唇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嗤笑,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她隆起的笨重孕肚,语尖锐刻薄,字字扎心:
“说到底就是出身太低微,没见过富贵场面。无嫁妆无家世、无依无靠,若不是运气好,侥幸揣了两个孩儿,她这辈子都攀不上咱们侯府的门槛。如今不过干点分内活计,便累得这般狼狈矫情,真当所有人都要供着她、惯着她?”
旁边旁支的婶娘端着茶盏,慢悠悠补了一句,话语里满是阴阳怪气的挑剔:
“性子软得像一滩烂泥,懦弱无用,半点主母威仪没有。日后若是真让她的孩儿掌了二房家事,指不定要把二房败成什么样子。依我看,也就配日日做这些粗活,消磨性子。”
几个年轻的小姑子围在一处,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低声嬉笑嘲讽,声音不大,却句句清晰入耳:
“真是窝囊得可怜,怀着孕还要日日当牛做马,换做旁人,早就恃宠而骄了,也就她傻傻受着,半点骨气没有。”
“二老爷就是太过心软,才纵容得她这般平庸无能,这般妇人,根本配不上二房半分荣光。”
一句句,一声声。
不是私下密谋的低语,是当面坦荡的践踏。
是一群锦衣玉食、坐享荣华的贵人,居高临下,对辛苦劳作、身怀子嗣的她,最赤裸、最残忍的轻视与磋磨。
她们挑她的出身,鄙她的性子,嫌她笨拙,厌她怯懦,否定她的一切付出,轻视她所有的隐忍。
可庭院中的那个我,听着满耳刺耳的冷碎语,心底没有半分恨意,没有半分怨怼,甚至生出浓浓的愧疚与局促。
她连忙挺直微微佝偻的身子,动作愈发小心翼翼,干活愈发勤恳细致,生怕自己稍有不慎,更惹长辈厌弃。
她依旧温柔抚摸着腹中安稳胎动的双胎,心底依旧怀揣着最纯粹的期许。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勤快、足够温顺、足够安分,总能捂热人心,总能换来阖家和睦。
她以为,眼前这些无休止的指指点点、日日不休的苛待嘲讽,仅仅只是世家规矩的严苛。
她全然不知,这些浮于表面的冷践踏,从来都不是终点。
这群面带笑意、语刻薄的亲人,眼底深处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贪念与杀机。
她们日日消磨她的心神,压榨她的体力,摧毁她的底气,磨钝她的性子,看着她身怀重孕受尽劳苦、日渐孱弱,心中只有畅快与笃定。
繁华锦绣的侯门深宅,从来没有温情,没有亲人,没有善意。
只有不动声色的蚕食,温柔假面下的炼狱。
她依旧埋头劳作,依旧满心憧憬,依旧以一颗赤诚柔软的心,对待每一个磋磨她、轻视她、算计她的豺狼。
她不知道,自己憧憬的阖家安稳,是旁人眼中唾手可得的覆灭。
她不知道,自己拼死守护的一双孩儿,早已被旁人视作囊中之物。
她更不知道,风雨将至,血海将临,夫君安危、自身性命、子嗣前程,早已被这满堂至亲,悄然押上了一场赌尽一切的歹毒棋局。
锦绣铺地,杀机深藏。
人如刀,寸寸剜心。
而她,蒙眼行于危崖之上,一无所知,温柔奔赴。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