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堂姐夫与小姨子的关系呢?”外婆打断他,每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碎冰碴。
大舅急了:“小姨子关系不好听……娘,我们真的就是上下级关系!她是我的秘书,我是她的领导,仅此而已。”
外婆的嘴角往下拉了拉,眼角的皱纹被压成了一道深沟:“你还知道姐夫和小姨子的关系不好听啊。那我问你――上下级关系需要两个人关在房间里待一下午吗?上下级关系需要半夜三更一起出去坐车吗?上下级关系需要两个人从旅社里一前一后出来吗?”
每问一句,外婆就往前逼近一步。她的布鞋踩在青砖地上没有任何声响,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胸口上。大舅被逼得连连后退,腰撞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咚地坐到了沙发上。沙发垫发出一声闷响,弹簧在屁股底下吱呀作响。
“娘。”大舅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头垂得很低,下巴几乎贴在了胸口上。“您别听风就是雨的。那些都是谣,是有人看不惯我,故意编排的……您要相信我。”
“编排的?”外婆盯着他。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火了,剩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失望,还是疲惫,还是两者都有。“那你裤腿上的泥巴是怎么回事?你衣服上的扣子是怎么回事?你坐办公室的人,什么文件需要你爬到泥巴地里去签?你告诉我,你的紧急出差,到底出到哪里去了?”
大舅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客厅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到灯泡钨丝在灯罩里燃烧的细微嗡鸣声,能听到富秋积木上的三角形屋顶从第三层跌落到茶几面上的啪嗒声。富秋躲在我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手指头又凉又潮。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全是害怕。
妈妈站在厨房门口,双手绞着围裙的带子,都快把那一截布绞成了麻花。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把围裙带子又绞了一圈。
我站在沙发旁边,第一次觉得大人世界里的那些事情,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越理越乱。
过了很久,大舅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微微泛红,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茶几上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水面纹丝不动。
“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在木板上,“我错了。”
外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扶着椅子靠背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道道爬上山墙的老藤。
“我没有去出差。”大舅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最后一个字几乎被灯泡的嗡鸣声吞没了,“虚秘书……小虚她说想去白云庵烧香,让我送她去。她说最近心情不好,想拜拜佛……我就……我就开车带她去了。”
“白云庵?”外婆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一字一顿,“你去白云庵烧香?你从小到大连灶王爷都不肯拜一下,大年初一让你给你爹磕个头你都偷懒,你什么时候信佛了?烧香要烧到什么时候?从中午烧到天黑?白云庵的菩萨是你家开的?”
“回来的路上,车坏了。”大舅抬起头,两只手比划了一下。
“车坏了?”外婆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风吹过门缝,“你的车坏了,怎么不打电话回来?镇上谁家没个电话?你办公室有电话,你车上还有一部对讲机。你说一声,我让月生去接你!”
大舅又沉默了。
他那辆212吉普就停在街对面的镇政府大院门口。
车根本没有坏。
谎像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什么都看见了。可我不想看见。我宁愿自己下午没有带富秋去买零食,没有碰见胖婶,没有听见那些话,没有把这些话带上饭桌。我宁愿自己还是那个只知道搭积木、看电视、等大舅带零食回来的金娃子。
“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外婆摆了摆手,那个手势不是在赶人,像是在卸下一件背了太久的重物。她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不是原谅的软,是累了的那种软。“想清楚了,再跟我说话。”
大舅站起来,垂着头往外走。他的步子拖拖沓沓,皮鞋底蹭着青砖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晚,大舅没有留下来吃饭,也没有留下来过夜。
后来妈妈告诉我,那天晚上大舅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去了办公室,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办公室的沙发很短,他的腿悬在扶手外面,被子只有薄薄一条沙发巾。凌晨门卫老孙头巡夜的时候,从窗户里看见一点明明灭灭的红光――大舅坐在黑暗里,抽了一夜的烟。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院子里的老栗子树哗哗作响。树叶还没有落尽,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扯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
富秋趴在我腿上,困得眼睛睁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