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杀碑》贾镇长忙里偷闲虚秘书笑里藏刀
,骑着高头大马,从驿道上缓缓行来。街道两边挤满了人,都来看甄家这个出息的儿子。
甄贤下马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走到七杀碑前,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块布满裂纹的碑,看着那七个“杀”字,忽然对身边的风水先生说:“我要在这儿立一块碑。”
风水先生一愣:“甄团长,这地方已经有碑了。”
甄贤摇摇头:“这块碑是古人立的。我要立的,是今人的碑。”
他找来的风水先生在重阳镇四周踏勘了几天几夜,最后选定了大榕树下、接官亭前的位置。甄贤让人运来一块上好的青石,比当年的七杀碑还要高大,矗在那儿像一扇城门。
碑立起来了。
可碑上没字。
甄贤本来是要在碑上刻字的,纪念抗战的丰功伟绩。可字还没刻,部队的紧急命令就到了――共军已经打过长江了,命令他立刻归队,率部阻击。
甄贤连夜走了。临走的时候,他对甄贤婆婆说:“等我回来,再把碑上的字刻上。”
甄贤婆婆抱着月生,站在街口送他。月生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冲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甄贤的马蹄声消失在夜色中,跟当年张献忠的马蹄声一样,渐行渐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再也没有回来。
那块抗战纪念碑,就这么光秃秃地立在街口。碑上没有字,却比有字的碑更让人心里不是滋味。有人说,甄贤本来打算在碑上刻“民族脊梁”四个字;有人说,他是想刻一首诗;还有人说,他根本就没想好刻什么,所以才一直空着。
到底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因为甄贤一去不返,连个口信都没捎回来。
解放后,有人劝甄贤婆婆,把那块无字碑推倒算了,留着也是块没用的石头。甄贤婆婆摇摇头,说:“他立的碑,谁也不能动。碑上没字,那是因为他的话还没说完。等他回来了,自然会刻上去。”
这一等,就是一年又一年。
甄贤婆婆每天傍晚,都会牵着月生的手,走到街口的贞节牌坊下,站在那块无字碑前,痴痴地望着驿道东边的方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块无字的石碑上,像是碑上忽然有了字。
月生问:“娘,咱们等谁?”
甄贤婆婆说:“等你爹。”
“爹什么时候回来?”
甄贤婆婆不说话了,只是伸手摸了摸那块冰凉的石碑。石碑上没有字,可她的手摸在上面,像是在读一封只有她能看见的信。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大榕树的新枝已经长成了大树,七杀碑上的裂纹被风雨磨得光滑了,贞节牌坊上的彩绘也褪了色。甄贤婆婆的头发从乌黑变成了花白,又从花白变成了全白。
她依然每天傍晚去街口站着。重阳镇的人已经习惯了这一幕。黄昏时分,夕阳如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牵着一个半大小子,站在无字碑前,望着驿道尽头。
像是在等一个人。
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土改的时候,划分成分。郑家因为田多地广,被划成了地主兼资本家,家产充公。那座气派的庄园成了重阳镇政府的驻地,无缺堂的金字招牌被摘下来,不知扔到了哪里。郑家的人虽然被打倒了,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扎的根太深了,人丁依然兴旺,散居在镇上的各个角落,依然是重阳镇的主要居民。
贾家被划成了工商业者,不算敌人,也不算自己人,夹在中间,日子过得小心翼翼。贾家的人倒是想得开,祖上就是从货郎起家的,大不了再从头来过。
甄家被划成了中农。那块无字碑因为搞不清是什么性质,没人敢动,就那么原封不动地立在街口。有人提出要把它推倒,可每次提出来,总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不了了之。
话说这重阳镇,历经了几百年的风风雨雨,到了公元一九八零年代的某个秋天,镇上的光景又变了一副模样。古驿道早已铺上了柏油,大榕树的残桩旁边又长出了新的枝桠,那棵白果树倒是愈发挺拔,像是镇子上最年长的老人,看着一代代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七杀碑还立在街口。碑上的裂纹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糯米浆粘合的痕迹清晰可见。那七个“杀”字,虽说被风雨磨去了几分锋芒,可远远望去,依然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有外地来的游客见了,总要问一句:“这碑上写的是啥?”镇上的人就笑呵呵地答:“七个杀字。”游客再问:“啥意思?”镇上人就摇摇头,说:“谁知道呢,老祖宗留下的东西,看不懂就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