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涛紧跟在奶奶另一侧,小心地扶着她的胳膊,脸上也带着疑惑和紧张。
夏铁将人送进来后,对黄政点了点头,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黄政连忙上前几步,微微弯下腰,脸上带着温和亲切的笑容,声音放得很轻:
“江老夫人,您好啊。我是黄政,咱们以前在帽子岭镇见过的,您还记得我吗?”
江老夫人被扶着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努力地看向黄政,似乎在努力辨认,嘴唇嚅动了几下,才发出有些含糊的声音:
“你……你叫黄政呀?好像……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她的记忆确实衰退得厉害,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印象。
江海涛在一旁歉然地对黄政低声说:“黄书记,实在抱歉。我奶奶最近这一个月,忘性越来越大,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时好时坏的。”
黄政理解地点点头,示意他不必在意。他侧过身,指了指旁边沙发上一直紧紧盯着江老夫人、身体微微前倾、呼吸都有些不稳的江阳,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引导道:
“老夫人,您再仔细看看,这位老先生……您认识他吗?”
江老夫人顺着黄政的手指方向,有些费力地转动脖颈,目光落在了江阳的脸上。
她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只有陌生和困惑,摇了摇头,声音虚弱:
(“他……他是谁呀?我……我认识他吗?江阳……这个名字……”
她似乎在努力回想,“江阳……这名字挺熟的……小涛,”她转头看向孙子,“这是谁家的客人呀?”)
江海涛求助地看向黄政,他也不知道这位神情激动、气质不凡的老人究竟是谁。
黄政轻轻叹了口气,直接点明:
(“海涛镇长,还记得上次我们去你家了解帽子岭历史时,你奶奶曾经提到过的那个‘江阳’吗?
说他是你爷爷从伪军里检回来的小伙子,后来改了名字参了军。这位,就是江阳,江老。”)
“啊?!”江海涛惊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清瘦的老人。
关于“江阳”这个名字和那段模糊的历史,他只听奶奶偶尔提过一两次,语焉不详,没想到今天竟然见到了真人!
而就在这时,一直强忍激动的江阳,在听到嫂子用那种全然陌生的语气提到自己名字时,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翻江倒海。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身体甚至微微摇晃了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位饱经沧桑、身份特殊的老人,竟然几步走到江老夫人面前,双膝一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嫂子!”江阳的声音哽咽了,带着压抑了数十年的愧疚、思念和悲怆,他抬起头,浑浊的老泪沿着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滚落,
“是我啊!我是江阳!我是水生大哥当年从伪军里捡回来的那个小兵娃子!
是您给我缝补衣服,教我认字的江阳啊!
我……我回来看您了!我对不起水生大哥,对不起您啊!我回来晚了!回来晚了啊!”)
老人泣不成声,瘦削的肩膀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
这一跪,跪的是救命之恩,是养育之情,是数十年的音讯隔绝和未能尽孝的愧疚!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感磅礴的一幕,江老夫人却显得更加茫然和不知所措。
她下意识地向沙发里缩了缩身子,避开江阳跪拜的方向,布满老年斑的手无意识地抓着孙子的胳膊,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受惊般的警惕:
“你……你这人怎么跪下了?快起来,快起来!我……我真不认识你呀……江阳……江阳是谁来着?”
她的记忆仿佛被一块厚重的幕布遮住,任凭江阳如何呼唤,也无法穿透。
江海涛也被这阵仗吓到了,连忙去搀扶江阳:
(“江爷爷!您快起来!地上凉!
我奶奶她……她上个月还能记得些事,这个月开始,就越来越糊涂了,好多人和事都记不清了。
您别这样,快起来!”)
江阳被江海涛搀扶着,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他擦去脸上的泪水,但那眼中的悲痛和失落却浓得化不开。
他看着嫂子那完全认不出自己的、带着防备的陌生眼神,心如刀绞,声音沙哑地喃喃道:
“小涛……是我对不起你奶奶……我早该回来……我早该……我以为……我以为嫂子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