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一点没变吧?”温晏乐呵呵地碾茶,“至少白发多了几根。”
“我倒觉得温丞老当益壮,愈发有精神了。”丁莹见茶末碾好,笑着将茶筛递过去。
“这次重回兰台,可会觉得不一样?”温晏接了,筛茶时又慈祥地问。
丁莹想了想:“别的都没什么,只是发现当初一起校书的许多同僚都已离开,今日见到的大半都是生面孔,略有几分感伤。”
“丁少府重情,为官时间又短,才易伤怀。”温晏笑了,眼角的皱纹叠成一片,“若像老朽一般在这里迎来送往二十年,便都瞧得淡了。”
丁莹笑着承认:“的确如此,是我天真了。”
校书郎与正字是起家之选,人来人往才是常理。若真有谁长年累月任此二职,岂不是前程无望?
不想这句话竟让温晏颇为感慨:“老朽倒盼望丁少府这份天真能保持得长久些。”
“不知温丞此言何意?”
“老朽在这里看了二十多年,”温晏轻叹,“来来去去不下一二百人,平步青云者有之,一败涂地者有之。有人先贫后贵,有人盛极而斩……官场沉浮,际遇往往难以预料,也由不得自身。多少人意气风发地踏进来,最后历遍风霜,不但未能实现当初的志向,甚至连全身而退都成奢望。我见过的校书与正字里,像少府这般潜心向学的十不足一,故而希望少府初心不改,善始善终。”
丁莹知道这是他肺腑之言,也真诚地说:“我会好好记住温丞今日的忠告。”
温晏却又一笑:“老朽还有一个提议,不知丁少府可愿一听?”
“请讲。”
“老朽已逾花甲,再过几年,便该致仕了。秘书丞的确不能算很重要的官职,却自有其特殊之处。学识深厚之人在此位上安稳到老并非难事。少府一心向学,又非汲汲营营之辈,或可考虑长留兰台。”
丁莹略显吃惊,但她并未过多犹豫:“多谢温丞美意,但我还有想做的事,兰台恐非我长留之所……”
温晏看来早有预料,见她婉拒,并不强求,捻着胡须笑道:“也罢。少府志存高远,自然不愿如老朽一般平淡庸碌地过一生。”
“看来我还是让温丞失望了。”丁莹有些歉意地说。
温晏笑着摆手:“老朽早想到少府会如此选择。不过老朽对丁少府实在欣赏,不问上一句,终归有点不甘心。也罢,老朽便祝愿少府仕途顺遂,青云直上。”
“我其实也没有太高远的志向,”丁莹道,“只想稍尽绵力,改善女官们在朝中的处境。还有……协助恩师。”
“的确,”温晏点头,“谢监日后说不定真会需要一些援手。”
丁莹吃了一惊:“温丞何出此言?”
她的本意只是想辅助谢妍,但听温晏话中之意,似乎觉得谢妍将来会有麻烦?
可惜温晏谨慎,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便不肯再多言。即便丁莹再三追问,他也只是隐晦地说:“谢监是极聪明的人。但是太聪明了,未必是福。”
温晏带着丁莹离开不久,皇帝便遣了内官单独宣召谢妍。问对结束后,谢妍本打算返回秘书省,查看一下丁莹那边的情况。然而她刚出内宫便停下了脚步,语气有几分无奈:“我并不记得今日与大王有约。”
等在山石后面的乃是一名青年男子,正是皇帝的长子陈王。
“我不过是想与谢监交个朋友,”陈王本想装作偶遇,奈何已被谢妍叫破,只好含笑步出,“谢监何必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大王长于宫廷,应当明白朝臣私自与宗室结交是犯忌讳的事。”
“谢监以前与我母亲结交时,似乎并没在意这些忌讳?”
“大王也说了,那是以前的事了。何况没有圣人当初的举荐,也就没有今日之我。”
言下之意,知遇之恩不可同日而语。
陈王并不计较她的疏离,依然笑着说:“我并没指望取代母亲在谢监心中的位置,只是想与谢监友善相处,也希望谢监不要对我抱有敌意。”
“大王言重了,”谢妍浅淡一笑,“我从来无意与大王为敌。不过到我这年纪,已然明白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友善。”
“谢监无法信任我,是吗?”陈王敛去了笑意,“就像我的母亲不相信我。”
谢妍默然。陈王虽有些年轻气盛,但并不蠢,信口敷衍只会适得其反。
陈王显然也明白她沉默的原因,苦笑一声:“我很清楚母亲对我的猜忌,但我曾经以为谢监有所不同,没想到也会囿于肤浅的男女之见。”
几年前的那次宴射,谢妍曾在皇帝面前替他遮掩,还关照过那位痴傻的表兄,让他一度认为谢妍不是流于世俗之见的人。这一两年间,他又多番试探,确认谢妍并非传说中的奸佞,这才起了交好的心思。未曾想近日接触下来,她也只知看重男女之别。陈王对此颇觉失望。
“我为女子,”谢妍平静地说,“自然会站在女子的立场考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