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茵知道多说无益,时间也渐晚,叫她回自己房里去了。
慕容晏卸下心头重担,同沈茵告了别,脚步轻快地离去,还不忘帮沈茵带上了房门。
沈茵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挺直的脊背忽然就塌了下去。
她想到了最后一次见沈茴的模样。
那是沈家平凡之后,她作为沈家唯一存活于世的后人,入京领旨。
而后,宫里来人传信,说是当时还是贵妃的先太后请肃国公夫人入宫一叙。
可她没想到,入宫之后,宫人没有把她带去贵妃寝宫,而是带去了长春宫——她从未来过这里,但却对这里如雷贯耳。昌隆四年的四月,她的妹妹,后来的懿慧皇后沈茴,在萧徵把自己在越州做下的事扣在她父亲沈在廷头上灭了沈家满门后,与皇后“鹣鲽情深”的陛下萧徵,终于扛不住大臣们的谏言中,下旨叫皇后交出凤印,迁居长春宫。
她就是在沈茴搬进长春宫前去见她最后一面的。
那时她知道她们是彼此间仅剩的亲人了,可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怨沈茴当初不肯听劝,非要嫁给那狼子野心的萧徵,也怨自己没有拦住她。
可满心愤懑与怨怼,到头也只能化为一句:“娘娘若是没有事,臣妇就先告退了。”
哪知她那妹妹竟忽然发了狂,将手边茶盏砸得粉碎,割破掌心,跟她说:“阿姊,古有义士歃血为盟,今日沈茴便也做一回义士,沈家的仇,我亲自报,萧徵欠我们的,我要他百倍奉还。”
她当日只当她是冲昏了头,却后来听说,皇后娘娘没去长春宫,而是去了清殊寺,后来又听说清殊寺起了大火,皇后娘娘殁了。
她不知这位贵妃为何要邀她在长春宫相见,甚至不知她为何要见自己——大殿之上离得远,贵妃垂帘听政,她看不清样貌,也想不起自己同谢家有过什么交情。她虽听过贵妃谢芙是因与懿慧皇后容貌相似而得萧徵宠爱,可她不觉得只是这点相似就能叫这位贵妃对她生出感情。
何况真是想同她攀交情,为何不在寝宫中召见她,而是来长春宫这座冷宫里?
她揣测会否是这位贵妃要恩威并施,想借着还沈家清名的机会,把肃国公纳入麾下。
她虽远在肃州,可也能从这位贵妃在前朝的诸多举措看出些许端倪。她知道贵妃想扶萧徵唯一的子嗣上位,但沈玉烛是公主而非皇子,注定了这条路不会好走。
可一切的猜测在见到这位贵妃的真容后,全部烟消云散。
那是沈茴。
那怕她面容有变,眼神也再不见丝毫的清澈天真,她也能一眼认出,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妹妹。
“阿姊,”谢芙走到她的面前,摊开双手,露出其上浅白色的瘢痕,哑着嗓子轻声道,“不知阿姊今时,可能原谅我了?”
她没法不说原谅,也没法在接下来谢芙将沈玉烛推到她面前让她喊自己姨母、告诉她玉烛并非萧徵血脉以及她会保沈家百世无虞但她要沈家和肃国公府支持让玉烛坐上那个位置时说出拒绝。
谢芙燃烧着疯狂的双眼犹在眼前。
“阿姊不必管玉烛的父亲是谁,阿姊只需要知道她的父亲不是萧徵,她姓沈,是我沈家血脉,而我当年发誓要萧徵百倍奉还,这就是我的最后一局,我要萧氏江山绝于萧徵,我要沈氏替萧家江山而代。”
原来是谢昀。
沈茵长出一口气。
她早该想到的。难怪沈茴会变成谢芙。
但是这些事情,就不必让孩子们知道了。
那日她让谢芙给自己发誓,无论未来如何,成与不成,或是成了之后沈玉烛心有猜忌,都不可伤她明、沈两家儿孙分毫,亦不可强迫他们做违心之举。
谢芙和沈玉烛都与她立了誓。
如今谢芙虽死,但她信沈玉烛不会破誓。
既然如此,就不必叫他们这些孩子再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了。
暮色沉沉落下,遮掩住一切隐秘。
越州一隅,薛鸾的住处在收拾行装,崔琳歌在给红药的伤口上药。
府衙内,前堂灯火通明,谢昀带着汪缜、蒯正等人组成的按察使团仍在挑灯夜战,安排明日的事宜。
后院中,明瑞拦住了想去打搅慕容晏和沈琚的明珠、明琅、十一,一窗之隔的书房里,徐观伴着外头的吵闹声,看着医书。
怀缨和沈明启房中,两人商议着两个孩子不日就要启程返京,该替他们准备些什么,算算时间还来不来得及回肃州一趟买些特产来。
卧房里,慕容晏和沈琚静静依偎在一起,享受着月余来头一回的闲适。
夜色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