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翊觉得自己此时正躺在漂浮在船上一样,船身随着波涛摇晃个不停,他也跟着在上头浮浮沉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胃里如翻江倒海,喉间酸得发苦。
偶尔挣扎出一丝清明时,谢翊能感觉到有人轻柔地替他擦着额头渗出的冷汗,随后很快重新被拖入黑暗中。他听见周围有熟悉的声音,奋力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灌了铅,无力地垂着。
一片混沌间,谢翊的眼前只有一片晃动的雾色,偶尔闪过一两个模糊的人影,如同隔着一层浓雾。
他觉得此时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组,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
冷汗浸透了衣衫和额前的发丝,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忽冷忽热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地将自己蜷缩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就在这片虚实交错中,有一只手有力而真实地扣在了他的手背上。
掌心干燥而温暖富有力度,覆在汗湿冰冷的皮肤上时,谢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命地回握。
“……你不是很清楚吗?我喜欢他。”
这声音虚空而缥缈,清晰地穿透了层层迷雾,让谢翊听得格外分明。
谁?喜欢谁?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谢翊也清醒了一些,意识正挣扎着上浮,如同溺水之人拼命探出水面。他认出那是陆九川的声音。
想要知道前因后果的渴望在胸腔里翻涌,可这具身体却沉重得像被无数双手拉扯着下坠,他只能徒劳地攥紧手掌,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力道与疼痛,挽留住脑海中那丝难得清醒的意志。
陆九川正坐在床边,似乎察觉到了床上人的不安与焦躁。
于是,他很有耐心地,一根一根掰开谢翊因痛苦紧紧攥住的手指,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与他平日对待别人的作风大相径庭。
待到谢翊的手掌松开的刹那,他顺势将自己的手指挤进谢翊的指缝之间,转为两人十指相扣的姿势,温声道:“没事,我在呢。”
这一举动看得魏谦目瞪口呆,沉默了好一会,他才打断了陆九川将视线停在谢翊昏睡的侧脸的专注,“我不知道你对他竟然……我以为只是单纯的偏心。”
心中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陆九川欲言又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偏过头避开了魏谦探究的目光,鬓边几缕发丝垂落,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难得地显出几分脆弱来。
“不过,不是这样也说不过去,你从未对别人这么上心过,包括陛下,我算是看出来了。”
魏谦被他这反应勾起好奇心,不由得放轻了声音,歪头去看清陆九川被发丝遮掩的神色,“趁着他现在还昏着,你能给我讲讲你为什么……吗?”
他们谁都没有察觉,床上本该昏沉沉睡着的谢翊,此时掩在睫毛下的眼珠轻轻转了一下。
这事该追溯是能追溯回谢翊刚做将军那阵的。
当时的情况是,萧桓的部队左翼被人偷袭,一时间全都乱了阵脚,死伤惨重,在他们自保都难得时候,除了萧桓没有一个人顾得上不会武功的谋士。
他吩咐自己的亲卫,“你们护着陆先生!快带着他走!”
“王上!”陆九川被萧桓一把推开,在他还未作出什么反应就被亲卫推着走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桓带着剩下的兵与敌军决一死战。
几个亲卫拉着他在山林中狂奔,也无所谓萧桓去的是不是这个方向,因为只有活下来才有资格说与王上会合的话。
这几个得了萧桓命令保护他的人这路上伤了、死了、跑了……最后只剩下陆九川一个人被逼到悬崖边,面对身后步步紧逼而来的敌军,他已经退无可退。
敌军将领嬉笑着与手下商量着是活捉他回去还是直接杀了他,总之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管死了的活了的只要带回去都是大功一件。
进退两难的情形下,陆九川反而不慌张了,他镇定地站在悬崖之上,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降临。
这一刻,陆九川没有一丝的畏惧,他甚至有些期待着死亡的到来,好让自己从这一场没有尽头的流亡中彻底解脱出来。
风声自耳畔吹过,他想起来很久之前也是这样的风,大火越烧越旺,他的父亲母亲拼了命将他藏起来,母亲转过身最后看了他一眼,温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如今自己的仇已经报了,多活一天就算值。
陆九川听见了远处敌军搭箭弯弓的声音,这些人商量着要活捉他回去邀功,然后让萧桓带着金银和地盘来换谋士的这条命。
箭矢破空的声音响起,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陆九川试探着睁开眼——
他的眼中撞进来一个背影。逆光而立的、年轻的背影,此时正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牢牢将自己笼罩在身后的阴影里。
那支本该射中自己的箭矢此时穿过了对方的胸口,鲜红的血顺着箭杆蜿蜒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