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像是揣了团温吞的火,不烈,却烧得人发慌。
想撕碎他那身看似无尘的僧袍,想抠出他那双总含着悲悯的眼。
想将他从那副高高在上的佛龛上拽下来,摔进泥里,看他是不是还能维持这般无悲无喜。
芸司遥猛地俯身,指尖带着狠戾,狠狠掐进他伤口的皮肉中。
鲜血瞬间涌得更凶。
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染红了他月白的僧袍,也烫红了她的眼。
“你不是要渡我吗?”她指甲又往深处剜了半分,“和尚,我不要你的经文,不要你的慈悲。我要你的肉、你的血。我要你拿命来渡我——”
玄溟的肩颈只是极轻微地绷紧了一瞬。
血顺着他的僧袍往下淌,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后悔了么?”芸司遥笑了起来,笑意未达眼底,“后悔救我。”
话音刚落,眼前的一切竟莫名晃了晃。
僧人的脸竟在她眼前模糊起来。
她定睛去看,僧人月白的僧袍正被浓稠的红一寸寸蚕食。
那红比伤口渗出的血更汹涌,刺得人眼生疼。
玄溟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我不愿渡你。”
“咚——”
恰在此时,山巅的晨钟骤然撞响。
那声音从云端砸下来,沉洪如雷。
芸司遥浑身一震,指尖掐着他伤口的力道骤然松了。
方才还清晰的轮廓愈发朦胧,只剩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袍。
红意更汹涌、也更刺目。
她微微仰头,喉间发紧。
闭眼,睁眼。
眼前还是僧人那身染血的僧袍。
月白色被猩红浸得愈发狼藉,刺得人眼生疼。
又闭眼,再睁眼——
僧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种近乎无奈的了然。
“你犯下的恶业,让我如何渡你。”
话音刚落,一丝猩红的光亮出现在视线中。
芸司遥鼻尖先捕捉到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甜腻中裹着焦糊,呛得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看到自己在杀人。
周围是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尖叫,烈焰舔着夜空,将她的影子拉得扭曲又狰狞。
她的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尖利如刃,狠狠没入人类咽喉的皮肉里。
皮肉被刺破的声音很轻,像撕一张薄纸,紧接着是温热的血涌了出来!
血液顺着指甲缝往上爬,漫过她的指腹,带着黏腻的暖意。
对方的眼睛猛地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双手徒劳地抓向芸司遥的手腕,却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
“啊啊啊!!”
“救命啊,杀人了!!”
“妖怪杀人了!!”
鲜血将她素色衣裙彻底浸透,红得发黑。
裙摆扫过地面时,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
芸司遥像个提线木偶般地往前挪,脚尖踢到地上的尸体也浑然不觉。
直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她才迟钝地抬起头。
僧人就站在不远处。
月白僧袍在一片猩红里显得格外刺目。
“孽障。”
只有两个字,没有怒意,甚至听不出半分情绪。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遮住了眸底所有可能存在的情绪。
“执迷不悟,徒增杀业。”
玄溟看着她满身血污、状若疯魔的模样。
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判定。
“当真……作孽。”
佛光毫无预兆地在眼前炸开,芸司遥只觉太阳穴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入。
疼得她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捂住头。
再睁眼时,周遭的一切都变了。
鲜血没了。
和尚没了。
连同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也跟着消失。
满地的狼藉,都像被佛光涤荡过,消散得干干净净。
“唰唰唰——”
山风穿过竹林,带起细碎的叶响。
远处隐约传来早课的诵经声,清越平和。
“笃、笃、笃”
熟悉的木鱼声敲在心上,芸司遥浑身一震,彻底清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