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同一时刻,旧士族们开仓放粮,设棚施粥,收容流民,摇身一变成了救苦救难的神仙。一切苦难的根源,都被引向了张玠所代表的新政。
人心扭转,怨恨滋长。
终于,一个清晨,这股被操纵的民怨化为巨浪,拍向襄阳。
数千流民,在士族恩主的带领下齐聚城外。无有呐喊,不闻喧哗,唯沉默长跪。自城门之下,黑压压的人群绵延数里,恳请大司马收回新政,惩办张玠。
城楼上,王女青一言不发,面色冷硬。
桓渊站在她身后。
他知道城下跪伏的人群是受他祖父桓充的谋划驱使。
——不,这样说并不准确。
祖父是高明的棋手,他除了对寄予厚望的心爱长孙萧道陵,从不亲手触碰棋子。绝大多数时候,他只需对棋盘一角轻轻吹口气,整局棋的势,便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坍塌而去。
面对城门下的人群,朝廷的军队只能劝解疏导。即便是桓渊麾下的部曲也破不了这个局,这并非可以靠武力解决的对抗。
请愿者沉默下跪,不构成武力镇压的理由。任何强行驱散,只会坐实“暴政”的指控,激化民怨,让王女青在道义上溃败。旧士族抢占了道德高地,将经济的动荡与民生的苦难尽数归咎于新政。军队一旦动武,便从秩序的维护者沦为士族舆论中欺民的爪牙。这已非战场,而是人心的博弈。
王女青的目光越过人海,眼前再次浮现黑硬的麦饼、妇人怀中气息微弱的婴孩,听到了父亲诗中“壮岁空勤,竟何所言”的悲叹。
襄阳一别旬日后,武昌城破。
司马氏主力夺其巨量粮秣军械,完成了东征以来第一次坚实的战略补给。大军未作休整,舰队再启,顺流直下,兵锋直指扬州西境门户,柴桑。
旗舰上,司马复凭栏而立,大江罡风鼓荡青衫。
他的目光始终望着襄阳所在。分别未久,却恍如隔世。
襄阳的夜,她的泪,她的舞,时刻灼烧着他的心,也砥砺着他的意志。他深知她在襄阳面对的是比战场更凶险的局面,因此他必须加快步伐。拿下江东,不仅是为大梁开辟新局、实践新路,也是为兑现“等我”的承诺。
柴桑,司马氏水陆大军的艨艟巨舰,如连绵山峦压断江流。
武昌城破、府库被夺的雷霆之讯已传遍江东,这座扼守鄱阳湖入江口的重镇却不见兵戈之气。城门洞开,纷陈的仪仗与锦绣自城中延伸至码头。
此地的世代镇守者是江东著姓庐江庾氏。
此刻,家主庾谅一身宽袍大袖,亲率阖城官吏士绅静立于码头。
旗舰上,韩雍皱眉,“武昌死战不降,柴桑开门揖盗。”
司马复的目光越过江面,定格在庾谅身上,“这便是江东与益、荆的不同。”
庾谅登船,趋步上前,至太子李琮座前数步,整襟肃容,行以稽首大礼,“臣等恭迎殿下。江左悬望王师,如旱苗待雨,今日得见天颜,社稷有幸!”
随即,他恭呈一份犒军清单,所列除美酒千坛、蜀锦百匹、金玉礼器若干,还有吴中女乐一部,计百二十人,“殿下与将士们转战千里,劳苦功高。臣已在城中备下水陆盛宴,为殿下与诸位将军洗尘。”
太子李琮依礼应酬后暂离,舱内只余下寥寥数人。
庾谅屏退左右,独对司马复。此时,他脸上忠臣的悲怆已然无踪,代之以世家高门间心照不宣的从容。
“郎君,大军犒赏是公事,聊表寸心。我另备薄礼,专为郎君解乏。”
他轻击手掌,一名盛装女子在乐工侍女们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她身形高挑,一袭曳地长裙。其人一至,舱内一切陈设都失去了光华。
庾谅观察着司马复的神色,微笑道:“此女是我重金求得,号千金姬,名动江东。闻郎君擅音律,特命其为郎君献舞一曲,以娱雅兴。”
乐声起。
千金姬舞艺已臻化境。
司马复端坐案前,目光清明。
舞至中段,千金姬双臂交叠,做出一个刚劲的折袖回旋。
司马复神情微变。
这舞中筋骨非是江南婉约,而是宣武帝在世时北方宫廷舞热烈奔放的生命力。
他将酒杯放回案上。杯底与木案相触,发出短促的沉闷声响。
舞毕,千金姬收拢长袖,伏跪在地。
“此舞甚好。”
司马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对千金姬问道:“你的本名?”
千金姬垂首,柔声答道:“奴婢名唤绿珠。”
司马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追问道:“这支舞,师承何人?”
千金姬闻言一怔,眼中流露出不安,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庾谅,获得许可后才低声答道:“奴婢原是宫中领舞,永都之变后辗转至此。”
舱内陷入沉默。
庾谅将司马复一瞬的失神与此刻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领神会。在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