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陷入回忆,这一次进入状态要更容易。
《终局之战》上映那一年对我而言比较特殊。我休学了一年,而不是像同龄人那样工作或者继续读研深造。我妈查出癌症晚期就是在那一年,葬礼则在八个月后。有人认为死亡能带来奇迹,就像电视剧或者小说里讲的那样,查出癌症的人最后都变成了天使,好像这种经历总能让他们脱胎换骨,认识到生命的美好与可贵。我不知道此类说法算不算纯粹扯淡。但我能肯定这并没发生在我妈身上。我们之前就相处不好,像两头固执的驴一样从未真正原谅彼此,一部分原因是她始终不肯告诉我父亲死亡的真相(我确信她知道真相,她也并未否认),另一部分原因是我总不肯放弃追问她当年的真相(这一点叫她尤为恼火)。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我偶尔会有预感,觉得她也许会头脑清醒片刻,然后敞开心扉告诉我一切,这样我们就能彼此抱头痛哭,毫无芥蒂的迎接这次生与死的分离。不过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记得她形销骨立的样子,苍白、虚弱。但也记得她怎么骂我不知好歹,那双亮得可怕的眼睛嵌在皮包骨头的脸上,愤恨地瞪着我。
“你这个讨债鬼,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折腾进去。”她有一次这么和我说,「折腾进去」是她对进棺材的委婉说法,我再没听过第二个人这么说过。“趁你还能听我几天,好好听听我的话。你根本什么都不懂。老天爷啊,我为什么生了你这么个蠢姑娘?”她先是生硬地劝说,然后又是千篇一律的指责。最后,她开始骂我没有把地板扫干净,搞得地上都是头发,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那也是我开始着手调查我父亲的案子的一年,是我听死人开口说话的一年。我好像只顾盲目加速的摩托车骑手,险险冲过命运拐点,然后不知死活地继续加速。把运气当成实力。从那之后,我就开始脱离既定轨道,一步步走向无法逃离的死亡。
“你今晚看起来好像很心不在焉。”旺达说话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有一阵没开口了,故事已经讲完,死亡也是旅程的一部分,听听吧,多么富有哲理的人生狗屁。关于这一点,我真是不能再同意了。
“这电影挺让人伤感,不是吗?”当然,我可不会告诉她,我当初在电影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有损我如今的硬汉形象。
旺达点点头。“是挺让人伤感,居然连托……钢铁侠都死了。”
“千万别告诉托尼,他绝对会气坏的。”我的语气听上去轻松自如,还配合着耸肩的动作。旺达也笑了起来,学托尼的口气说道:“「什么?你是说那老家伙结婚了,而我却死了?这是哪门子的编剧写出来的扯淡剧情?」”天,她学得还真像。
“只是电影而已。”我最后又忍不住这么说了一遍,不厌其烦,“电影就是电影。”
当然,我可以用小罗伯特·唐尼的片酬太高来调侃钢铁侠之死,也可以用漫威的第二个十年计划来解释为何美国队长要由猎鹰继任。或者你也可以说,那是因为克里斯·埃文斯与漫威的合约到期了。而他很乐意和这个与自己捆绑了将近十年的角色挥手告别。据说那文艺青年一直想当个制片人,野心不小,对不对?
不管是不是我胡说八道,电影就是电影,和现实根本扯不上半点关系。
“电影就是电影。”旺达冲我笑笑,“不过这些故事也的确真实得令人不安。当然,你讲故事的水平也很高,简直让人身临其境。”
“嘿,答应我,别杞人忧天,好吗?”我可不会被她灿烂的笑容骗过去,这姑娘被我刚才讲的那些垃圾吓到了,“电影都是人闲得无聊搞出来的,这还是根据漫画改编的。但漫画里又差不多完全是另一套了。你要是全当真,到最后肯定会晕头转向。”
“哇,听起来你还是个影迷加漫画迷。”旺达故作好奇地看着我,“那你最喜欢的角色是谁呢?来吧,告诉我,我保证不会告诉其他人的。”按理说,这种问题应该比托尼的那些问题轻松多了,但我居然被她问得有几分尴尬。
“这么久之前的事,我早就忘了。”我最后挤出来一句。
旺达严肃地打量着我,好像她才是那个当过侦探的人。“是他,对不对?还真是他!”她没提名字,但我们都清楚她说的是谁。我转头瞪着窗外,惊讶地发现夜居然已经这么深了。旺达耸了耸肩,微笑着说:“九头蛇还真是运气不好啊,居然碰上你这样的九头蛇队长。”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看表,然后站起来。“好了,小姑娘,已经九点多了。我妈以前教导过我,十八岁以前不许在异性房间留到天黑。你也该听听她的话,快走吧,这是正式的逐客令,此时此地立即生效。”
旺达笑嘻嘻地被我赶着往外走,但到门口的时候,她抓着门框回头问我:“你真的有过一堆男朋友?”
“假的。”我回答,“我最不擅长处理感情问题,恋爱关系从未保持过六个月以上。你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了吗?满足了就回去睡觉。”
“六个月?”
“够长了。我当时有自己的事要忙,没空应付男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