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深山的柴房里,月光一寸寸挪移,从冰冷的地面爬上墙壁,最终完全褪去。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也最是死寂。
裴钰依旧蜷缩在角落里,保持着那个防御的姿态,一动不动。
阿月跪在不远处,不敢靠近,也不敢再发出声音,只是用红肿的泪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仿佛一眨眼,他就会碎掉,会消失。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耻辱和痛苦在无声发酵,将两个人困在这方寸之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汴京城,却正上演着一场与情爱无关的政治联姻。
太傅府,沉香苑。
林常乐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和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她鹅黄色的裙摆。
她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神色严肃的祖父,声音发颤:“祖父……您说什么?”
太傅李公坐在太师椅上,捻着长须,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三皇子李琰,今日早朝正式向陛下请旨,求娶你为皇子妃。陛下……已经准了。”
“准了?!”林常乐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祖父,您怎能答应?我……我不愿意!”
“常乐,”李公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事。圣旨已下,无可更改。”
“为什么?!”林常乐冲到祖父面前,眼中含泪,“是因为裴家的事吗?因为我们家没有替裴钰说话?所以三皇子觉得我们好拿捏,就用这种方式来拉拢、来控制?”
李公看着孙女激动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更深的凝重取代:“常乐,朝堂之事,不是非黑即白。裴氏遭难,背后确有党争倾轧,但你祖父我并非因惧怕而袖手旁观。其中牵扯之深,远超你所想。”
他叹了口气:“至于三皇子求娶……此事背后,确有拉拢之意。如今太子之位未定,几位皇子明争暗斗。三皇子势大,兵部、户部皆有他的人。我们李家虽是清流,在朝中也有根基。他娶你,是想将李家绑上他的战车。”
林常乐浑身发冷:“所以……我就成了筹码?成了你们交换利益的工具?”
“常乐!”李公提高了声音,“你是李家的女儿,享受了家族带来的尊荣,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这门婚事,关乎的不是你一人喜好,而是整个李家的未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孙女,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你以为祖父愿意将你推入火坑?三皇子此人……虽有才干,但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将你嫁给他,我何尝不忧心?”
“那为何……”
“因为我们别无选择。”李公转过身,眼中是林常乐从未见过的无奈,“拒绝皇子求亲,便是当众打三皇子的脸,与之为敌。如今朝局,李家虽有名望,但无兵权,若与三皇子一派正面冲突……后果不堪设想。陛下近年龙体欠安,几位皇子虎视眈眈,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走到林常乐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祖父知道你心高气傲,寻常男子难入你眼。裴钰那孩子……确实出色,可惜,命途多舛。如今他自身难保,你更不该再念着他。”
听到裴钰的名字,林常乐心头一刺。
那个月下清雅的身影,那双温和睿智的眼眸,那个在诗会上从容应对、不卑不亢的公子……她确实动过心。
可如今,他远在岭南,生死未卜,而她,即将成为别人的妻子。
“祖父,”林常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悲凉,“若我执意不嫁呢?”
李公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抗旨不遵,乃是死罪,且会牵连整个李家。常乐,你忍心看着从小疼你的叔伯兄弟,看着这满府上下,因你一人之故,落得抄家流放的下场吗?”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常乐心上。
她踉跄一步,扶住桌角才站稳。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
她是林常乐,是太傅府的嫡孙女,身后是整个李氏家族数百口人的性命和前途。
那些从小宠爱她的长辈,那些与她一同长大的兄弟姐妹,那些侍奉她多年的仆从……他们的命运,竟都系于她一身。
泪水终于滚落,不是委屈,而是认命的绝望。
“婚期……定在何时?”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下月初九。”李公眼中亦有痛色,“时间仓促,但三皇子那边催得急。你……准备一下吧。”
林常乐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抬手,用袖子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再抬头时,眼中虽仍有水光,却已多了几分冰冷的决绝。
“孙女知道了。”她屈膝行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若无其他吩咐,孙女先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书房。
鹅黄色的衣裙在晨光中微微摆动,背影单薄却笔直,仿佛一夜之间,那个娇纵任性的太傅孙女已经死去,活下来的,是即将成为三皇子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