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人类与人类之间,横亘着无法言明的死寂。
乱石无休止坠落,入目之处楼屋崩塌,烟尘滚滚,隐约传出狗的吼声,丧尸在她四周茫然地追逐人类,又逐渐因为狗的源认知影响而聚拢。
阿诺没有去看那些人绝望无措的表情,在这一片由丧尸组成的星云中犹如一颗离群的星星,走向四十一区的街道深处。
乱石中仍然烧着几簇噼啪作响的火,她在几块石板的重压下找到了明摩西,他半张脸上都是血迹,右胸被一根木锥刺穿,腰部以下压进地底,手里还抓着几束扯断的电线,头顶碎石噼里啪啦往下掉,大部分被斜插在废墟中的一大片墙体挡住。
二人的对视,离上一次跨越了近一年。
阿诺的眼神停留在电线上几秒,忽然往后一指:“你会想我怎么做?想我保护他们吗?”似乎觉得这句话多余,重新换了句型,“你想救他们吧。”
明摩西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动视线,失血与数倍疼痛让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苍灰。
阿诺能明白他的所为,第八次天灾过后,也到了牧羊人预言的那一刻,铁的源认知会覆盖整个地表,但祂并没有在全人类的源认知中复活,说明他的猜想是正确的。基于克撒维基娅打造的实验给予了他完美的答案:拥有自由意志的人不会被铁侵蚀。
走到这一步了……支持了《反七一法案》,促成两党械斗,发动对狄特侵略战,死伤了那么多人……终于走到了这里。
阿诺半跪下来,声音也越来越轻:“但你觉得我会听话是吗?”
半只飞过来的手臂砸在她小腿上,阿诺捡起来扔到一边:“我知道你在看什么,你在透过这看整洁美丽的街道,它们都是可以被重建的,只要人类还在,有无数美好的瞬间等在未来。但我觉得,那只是他们的一面而已,人类的另一面,像蝗虫一样,将一切重新撕碎吃掉了。”
她扭头静默地注视着崩坏的街区,似乎有些怀念这种万物化作飞灰的时刻。
“这是故伎重演,将希望寄托在某一个人身上,用身份与名望奉他上神座,盲目期待他的拯救。”阿诺转过头,“真不幸啊,爸爸,这个人是你。”
“所以你一直希望治疗我么?”明摩西低声问。
阿诺看了他一会:“我有一个问题,怎么界定人是不是真的具备自由意志呢?爸爸。”
“界定一个人到底自不自由的不是我,阿诺,也毫无意义。”明摩西说,“我界定你是自由的,有什么用?不是,又怎么样。”
“可如果连界定这个东西都无法做到,那它怎么变成一种可以达成的目标?”阿诺问,“我换个说法,爸爸,你认为克撒自由么?”
“你否定她。”
“是的。我觉得她一点都不。她所作的选择都真的由心吗?不见得,她把自己束缚在回忆中的十二岁,被不可能的梦驱策着活着;克撒成为人类之光是她愿意的吗?也不是,是你的实验。”阿诺抬头望着被灰霾遮蔽的天空,“她是你的一个复刻,就算她救了这一个时代,还有如此往复的下一个。我想人类如果还有延续,她的雕像也许会跟多莉宝儿一样矗立在狄特,等候着后来人,无休止地。”
对此,明摩西只是问她:“那我呢?”
阿诺沉默片刻:“你?”
明摩西:“我和她一样,都在追寻某种东西,无论这个东西是不是同一个,是存在于过去还是未来,甚至是你失望的宿命般循环中。我自由吗?你无法给出答案,那我在反抗吗?”
这一次阿诺点头了。
“那就足够了。”
明摩西喘了口气,伤口血液源源不断涌出,渐渐在砖石上凝成浓黑的一块:“我听艾洛说,你在罗兰曾经帮助了塔站的人,有三个孩子几乎要活着逃离罗兰了……你那时应该忘记了我,但你还这么做了。”
阿诺:“他们都死了,我并不是关心什么存亡。”
“的确,阿诺,你选择的缘由也从来不是爱我,而是你觉得那是对的。”
阿诺没有回应。
“罗兰无法摧毁你的心智,你无疑就是自由的;无法规划塔站的思想,那人类就在有效地反抗。阿诺,自由意志不是某种一次达成的指标,我无法保证自己的每一个抉择是否都处于自由的状态,所以我自始至终警惕,注视着行走的每一步。”
他抬起还能活动的手,伸向前方,阿诺在他眼中找不到聚光,那一双眼因为剧痛而涣散,很难想象他到底在什么,又在尽力地看清什么。
“人类是有限性的,因此会重复犯过相同的错误。”
地平线上最后一丝薄光,在他染血的手指上切割出流畅的弧度,兽性与温柔隐没其间。
“而我们,只不过是仍走在这条长途上。”
那只手,抓在了阿诺胸前的衣物上,布料在他五指间扭结成一个旋。
“去吧,总要做出抉择的。我尊重你的意志。”
阿诺低头看着那只逐渐滑落的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