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告别的哥哥。
“罗高向你致以歉意。”
阿诺忽然说不出口,你要责怪的人已经死了,他身上压着数亿吨的油井建筑,托我送来一句对不起。
她已经很久不去想了,但生前的记忆突然蜂拥而至,养父母拿破毯子背着她,举步维艰来到独立镇落脚。在她被关入铁笼后等待被食的一个夜晚,笼子里同伴鼓掌高呼着,像见证一个奇迹:“有人来救你了!你爸妈来救你了!”
血蔓延到她脚下。
“为什么要爱我?”她痛苦地蹲在地上,抓破自己的头皮,“为什么要……”
——爱我。
时隔数十年,艾伦洛其勒再次给予了她这种疼痛。
等量的、丰盛的痛苦。
“阿诺。”
声音忽远忽近地迷幻叠加,阿诺勉强抬头,艾伦洛其勒也蹲在了她面前,白衫铺地。
“你要……走了吗?”她卡顿了一下,“走”这个音放得极飘,吹口气它就飞远不见了。
艾伦洛其勒还未答话,阿诺连忙接道,“可是你还未完成你的私心,你还没有……”
“一颗星星的消亡不会是终点。”艾伦洛其勒轻声说,“我所做的,即是私心。”
见阿诺像是没反应过来,他双手拾起腰间磨得脆薄的匕首,出鞘一寸,薄光清亮:“还记得她么?希艾娅·挪迩,她给父亲提交了与克撒的决斗申请,在路途中将它磨到一击即断,你当时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应该有所明了。”
“她是一只与泥泞对抗的黑山羊。”艾伦洛其勒在上面屈指轻弹一下,笑了起来,“这就是她的终点啦,她其实是高兴的,过去改变不了,所幸可以送未来一程。”
他又说,“离开古路家,我也是开心的。自由了。”
可以无拘无束地施展力量,不用为了融入人类社会用力伪装自己,无论是生活轨迹,还是以自己丰沛情感决定的嬉笑怒骂。
这一路走得足够远了。
哪怕怪异,也是他生于这个世上最轻松的瞬间。
见他站起,阿诺追问:“你不是还要靠我拉动爸爸的偏心么?”
艾伦洛其勒失笑:“你能问我这一句,证明人类的旅途还未结束。阿诺,我从不向未来索取,我只向它践行。”
这个参与执行了两国四个阶段惨烈战争的反战者,朝狗颔首示意,身披白衫,挂满五花八门的墓志铭。
风起了,金子般头发在轻风中拂落。
阿诺突然说:“你3083年让我去罗兰,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一刻。”
艾伦洛其勒笑笑,意有所指地回答:“你是我们的星星。”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艾伦洛其勒。”阿诺在他身后叫道。
他像没有听到这一声呼唤一样,愉快地走向远方,步伐间是跳跃的,哼着歌。在即将消失在阿诺的视线中时,他举起手,迎着斜晖,手指并拢成一把枪的模样,作为枪口的两根指头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然后嘴里轻轻发出“砰”的一声。
碎光从他指尖漏出,烟消云散。
前进
◎没有比这更闪耀的夜晚。◎
透过阴沉的日晕,空气弥漫草绿色的烟雾。
蜂针区的天色连日如此,透露出一股不详,克撒维基娅踩在长达几百英里的防线上,到处都洒满了狄特人的鲜血。
地形的劣势让几次战役结果十分惨烈,蜂针区作为洛珥尔境内首屈一指的军事重镇,从一开始就设计成易守难攻的地势形态。圣比尔河的支流源源不断灌入低洼战壕,为了抢占高且干燥的阵地,赦令军的战线几乎推到与洛珥尔军脸贴脸的地步,双方的铁丝网上挂满尸体。
克撒维基娅尝试了不下三种战术突破防线,均以失败告终,后方物质上已捉襟见肘,窒息、煎熬、鏖战像陈年积压的阴影笼罩在他们头上——或许也在雅仑人头顶盘旋,克撒肩负举国之力的背水一战;蜂针区身后即是王城,君国的心脏,誓死不能退却。当下,就看谁的策略在苦熬中更胜一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