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被安置到最里侧,天下起了毛毛雨,世界雾蒙蒙的,养父冒雨出去领物资,养母手脚麻利地收拾木板与砖块,不时将掉下去的毯子往她脖子上掖一掖。
过去十分钟左右,前去领东西的人都还没回来,门口突然来了一队独立镇的巡逻员,出来一人将阿诺连毯子扛起,说要送去给计量员“估量”。
养母惶恐地拉住:“估量什么?我们没有病,进来前都检查过了……”
“小孩子病很多,需要再看一看。”
“不会有问题的,我们照顾得很好,头发都剃过,也没有虫,有问题我们肯定不会进……”
“每个进来的小孩都是要被估量的,也不能拿我们整个镇的人命开玩笑,大家互相理解一下。”
巡逻员们的态度温和,婉拒了父母陪同,并保证估量结束,没问题的话立刻送还回来。养母见阻拦不住,担忧地捏着她的手不愿放,在催促中,又摸过她刚长出不多的头发,汗湿温热的触感留在她的头皮上,松开后被风一吹,又迅速凉下来。
阿诺垂着眼皮,被扛到七拐八拐后的一栋屋子里,光线很暗,窗户都被黑布拉住了,他们给她松开了毯子,掰开嘴看了牙齿,捏了捏手脚,最后让她站到一个电子秤上。
计量员嘴里嚼着什么,伸头看了看屏幕。
她清晰可闻他报出的那一个计量单位。
“2/3锅。”
长久地印在她的记忆里的,是活动不开身躯的空间,和一轮月亮。
铁笼子并不结实,但以没吃饱饭的小孩力气挣脱不开,上下高度低矮,只到她大腿,垫在另两个笼子之上,被塞进去时阿诺没有挣扎,导致除了手脚被捏得青紫之外并没有受伤。
这个冬天肯定要死人,想要度过数月风雪,只能先决定吃哪些人。
小孩不好养活,与其让他们饿死冻死,或者感染上麻烦的病,不如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与阿诺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是个黑瘦的孩子,十五六岁,叫毕梭,无父无母。她告诉阿诺,别的独立镇也是这样,人肉明码标价。而且会先吃肥壮一些的,否则饿瘦了,分量就不够了。
“你一锅都装不满,再饿也掉不了多少肉,轮不到吃你。”毕梭被关的时间长了,只能爬行,斜过头看她,传授经验。
阿诺平时不与她说话,一直都是病恹恹的,加上几个月后新来了两批孩子,这边的笼子一直没动。
某一天夜里,雷雨天,她被推醒,毕梭让她脸转向门的方向,太黑了,没有灯,她只看见笼子外似乎有两个身影。
几十个笼子静悄悄的,一点声音没有。
孩子们都没睡,他们睁大了眼睛,望着那一对夫妇手忙脚乱地去拨弄铁门,呼吸声交织着,白雾弥漫,像围观一场肃穆的仪式。
他们弄了很久,汗从脸庞滑落,啪嗒砸到下面的笼子盖。
雨声越来越密集,心跳如战鼓,咚咚咚,隆隆隆,门外偶尔经过的巡逻员脚步是鼓杵,最终这鼓锤破了。
巡逻员顶着雨跑过来了,说棚区上报少了人,开始一间间查验仓库,很快,虚掩的门被砰得一声踹开,粗重的嗓音混杂着女人尖利的嘶骂,混乱地在这个阴暗血腥的空间炸开,笼子突然狠狠震动,是情急之下被人踢中,阿诺翻滚到另一侧,眩晕了一会,忽然被一只手按住了背。
“有人来救你了。”
毕梭如梦呓一般,接着狂喊,“你爸妈来救你了!”
这一声似利箭划破暮色天空,闪电将黑暗映得一应惨白,刚刚还安静的笼子们爆发出嗷嗷哭叫,骨瘦如柴的孩子们拼命捶打笼子,混合着巡逻员的恐吓与喝骂,这声浪没有消下去,反而震破天际。
他们没有妄想有人来救,也不是在求饶。
只是被惊醒了。
他们嘶吼着,用尽生命最后一点力气,羸弱又疯狂地表达对生的渴望与欲求。
血溅在地面,嚎叫没有停歇。
血漫过沙土,叫声还是没有停。
地上通红通红的一片,男人和女人卧倒,刀子深深插在他们身体里,十几次,四周撕心裂肺的吼叫仍然持续。
“为什么要爱我?”
阿诺无声说。
十五岁的孩子,眼泪从她眼中滚落,尘泥、血污、沟壑,挤满褶皱的一张脸,那样丑陋痛苦的一张脸。
——他们爱我。爱得有限。
她为她说过的话忏悔。
她匍匐在地,五指刮裂出长长的血痕,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你们可以装作不知道。
“为什么要爱我呢?”
嘶吼声在尸体被拖出去时缓缓降了下来,恢复了喘息与咳嗽声,渐渐归于安静,雷雨也在远去,一切都寂灭了。
希望、悲苦、愤慨、欲望,都归于无。
毕梭忽然将阿诺推到一边,跑去拨弄了一下外侧的铁网,对她说:
“你看。”
在努力的绞断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