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绝意
荣龄从未想过,来的人会是他。
废旧的山神庙中,残损的土地与山神各自瞪着仅剩的一只眼,俯视神龛前侧影肖似的一老一少。
“阿木尔,害怕吗?”荣邺手中柱了拐杖,面色苍白,两颊有些浮肿。
荣龄自然是怕的,但更多的,却是紧张。
紧张于荣宗柟与玉鸣柯为她倾力谋求的一条生路,竟被荣邺轻易勘破。他自何时起了疑心,又何时布下的防备?
更甚至,自己往来谋划的一切,是否也早已在他的监视中?
这种力量上的悬殊与高位者的凝视让她心惊,也让她骤感惨败后的茫然。
见荣龄牙关紧咬,一双眼雾蒙蒙、无措又惊惶的样子,荣邺很觉无奈。
他透过荣龄,再度见到故人的影子——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同生共死,却不料一朝遭姻缘戏弄,自此有了隔阂。
荣邺长长地叹一口气,语气中多了许多感伤。
许久,他终于问出那个他在心中藏了十余年,也怨了十余年的问题——
“阿木尔,你…还有你父王,你们为何不愿相信,我其实不会害你们?”
他努力平稳着嗓音,仍在努力维持一个帝王的庄崇与肃穆。
可他问出的话却袒露出尘世凡人的血肉,他终究也是儿子、父亲、丈夫,更是,那个骁勇无畏,一心要封狼居胥的祁连少年的兄长。
“你们,是我的亲人!而你父王,是我的亲弟弟,是我一手带大,教会他读书、打仗的亲弟弟!”
“你为什么,不信我!”
他与荣龄隔一道月色而立,荣龄便在一片蓝白的月色中,看到他血红的眼——
她的皇伯父,那位人间至尊的帝王在落泪。
荣龄愈加茫然。
仿佛她好不容易在迷雾深锁的密林中找出一条自以为正确的出路,却忽被一个声音断定,那绝不是对的,那是一条通往绝境的死路。
于是,她停在岔路口,再分不清方向,也辨不出对错。
无意识中,她抬头与仅剩一只眼的土地神对视,这位土地神罕见地是一位女神,面若玉盘,神态慈悲。
她虽仅余一只眼,但那只眼投下的目光却让荣龄久违地感到温暖与柔悯。
在那目光的抚慰下,她慢慢镇定下来。
收回目光,再度望向荣邺,她问道:“我父王不是你杀的?那军报…你怎么解释?”
荣邺擦去残余的泪痕,又变回那个生杀予夺的帝王。
“你在京北卫见到的军报,确是假的。枢密院寄去南漳的,白纸黑字写明‘陆良大道无恙,而扶风岭有伏军’。至于阿信为何选了扶风岭,我…”
“也想知道。”
是当真疑心他至此,连生死都用来作赌注,还是…还是尚有一丝隐情?
“那你为何要替换?为何要让枢密院顶罪?”
荣邺的思绪回到那个夜晚。
那时的他神情平静,手中稳稳拿着一正一副两本军报。
他在乾清宫枯坐许久,久到苏九小心翼翼地来请,“陛下,快到早朝时节,要不奴婢去与诸位大人说说,今日便…停朝一日?”
南漳王爷意外战死,陛下已将自己关在屋内一日一夜。
没有人知道那时的他在想些什么,更没有人知道,他在震怒与锐痛交织的每一息,都想亲自去南漳,问问那个再不会喊他一句“哥哥”的荣信,问他为何不信他,为何非要去走扶风岭?!
最终,他屈服于一切既定的事实。
“为何要替换…”九年后的荣邺已苍老许多,他苦笑回答,“你父王戎马一生,难道要在末年得个与君主离心、与兄弟反目以致昏聩送死的污名?”
“我不忍。”
因而最终,他命人调换了原本无误的军报,让荣信成为枉死的英雄。
这也是他作为兄长,最后能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