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听到荣龄的动静,其中一个醉鬼眼神迷蒙地看来,“衡臣兄,我像是见到了你夫人…”他揉了揉眼睛,再伸手去拍另一人,“你夫人,快瞧!”
另一人穿靛青衣裳,头也不回地嚷嚷,“你瞎说,我夫人才不会管我死活,定是你夫人来了。”
前头那人歪头想了想,忽地咧嘴哭起来,“我才没有夫人,我唯一想作夫人的早死了。”
即便早已醉了,他也哭得伤心。哭着哭着,又举缸喝下一大口,冲对面那人吼道:“喂,我夫人死了!”
二人鸡同鸭讲,醉得随时能滚下窗台。
荣龄瞧不过,几步行至台前,又一手一个拎住二人领子,略一用力,将两个醉鬼齐齐扯下。
蔺丞阳如一滩烂泥软在地上。
张廷瑜倒机灵,捉住荣龄的手一扑,一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睁着醉眼打量半晌,他忽高兴极了地转头,冲地上的蔺丞阳道:“水芝,你竟未看错,真是我夫人!”他的酒坛早已滚落,可这并不碍他举起空荡荡的右手,豪爽道,“你赢了,我输了,我当自浮三大白!”
蔺丞阳嘟囔答道:“当罚,当罚!”
荣龄拦腰拦住自家这醉鬼。
“张衡臣!”她踢开脚边的空酒坛,“你闹够没有!”
张廷瑜踉跄着搂住她,嘴中答非所问,“荣龄,我不要作你的筹码,我们回庐阳坐摇橹船…”他的鼻息扑在颈侧,滚烫、挚热,带一丝烈酒的醇香,“罢了,你要作筹码便作吧,但别不要我…”
荣龄的一颗心像是浸入山楂浆中,一时酸软得厉害。
她拍了拍张廷瑜砣红的脸,“张衡臣,先回家。”
将蔺丞阳先送回蔺府,马车再掉头回转,往南漳王府行去。
酒意上涌,张廷瑜在车中闹腾得厉害——一时唤冷,需紧抱荣龄取暖,一时嚷嚷渴,喝干一整壶水也不够。
荣龄无奈道:“没水了,你且忍一忍,到家再喝。”
然而没一会,马车尚未至东安门,张廷瑜亟待解渴的愿望暂时落了空。
一道黑影闪过,马匹生生逼停。缁衣卫不待荣龄吩咐,悄然掠出迎敌。
只是再过几息,车外仍未无交手的响动传来。
倒有一人隔着夜色道:“阿木尔,是我。”
荣龄意外,怎是荣宗阙?
他深夜拦下自己,是为何事?
略想一会,荣龄撑起支摘窗,七分戒备、三分疑惑,“二殿下找我…有急事?”
是夜初七,月色只填一半轮廓,远未盈满。
薄薄一片光中,荣宗阙像是看出荣龄的警惕,便静立着未再上前。
他未着甲,破天荒穿了身湖色的直缀。湖色清浅,月色下若一潭静谧无波的水,这让他淡去几分冷硬,难得有些温和。
“阿木尔,”他忽道,“回南漳去,别掺合大都的浑水。”
荣龄一愣。
荣宗阙突兀地拦下她,只为这没头没脑的一句?
而这一句,荣宗柟也在不日前劝过她。
可她也明白,荣宗阙不同于荣宗柟,他的这句劝告可有两种理解。
其一,劝离荣龄意味着赶走荣宗柟唯一掌握的武将,可大幅提升他一方的胜算,不叫局势有翻覆的可能。其二,与荣宗柟一般,荣宗阙对她尚存一丝怜惜,他希望荣龄独善其身,莫叫一场兄弟阋墙牵连冤枉。
荣龄静静望着不远处的这位二殿下,眼中几分试探,几分衡量。
荣宗阙不躲不避,甚至摊开两手,想让荣龄看个分明。
荣龄忽然生出个奇怪的直觉——若能剖开整颗心来,荣宗阙或许愿意让她瞧瞧,此时的他究竟作何打算、是何心思。
终归是自小一同习武、一同长大,荣龄自个也不想将荣宗阙想象得那样不堪。
略卸下提防,荣龄劝道:“你我都明白,大都为何会有浑水。可若二殿下愿学周公旦、当个贤王,天下或将海晏河清、太平一片。”
这话说得露骨,其间意思,二人都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