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进室内,却又莫名不敢再上前一步。
因是他察觉到了一道可称凛冽的视线,似刀刃般,寒光泠泠地阻挡在他面前。
再一凝眸,便可发现,这道视线,乃是来自与谢不为隔案而坐的身着玄金衣袍的男子。
而只此一眼,便很难不被其人身上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威势震慑住。
如此,莫说踏入其间,只强自镇定,没有当即伏身下拜,就已十分难得——譬如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奴仆,便已是俯身近拜,更是万万不敢抬头。
谢不为自是注意到了萧照临的视线,心底略有一叹,便当着顾庄的面,握住了萧照临的手,“这位是吴郡顾氏的公子,我们今夜无心扰了顾公子的雅兴,自当以酒赔罪。”
再对顾庄颔首,“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晋兴裴氏的十七公子。”
说罢,复低声似与萧照临耳语,但声音却又足够让室内众人都听见。
“临哥哥,不要再怪我了,我也只是一时好奇,才想出价玩玩而已,只当是买了那花魁娘子一支曲,哪里谈得上要与女子相好。”
谢不为此句声低且软,再伴随着说话时眼中清漾着的粼粼水光,便与撒娇示好没什么不同。
而所说的内容,更是足以让众人明白,他们二人之间竟是男子相好的关系。
萧照临只觉耳边轻嗡了一下,喉结便不住地上下滚动,视线也匆匆收回,转而落在了他与谢不为相握的手上。
但就在他正欲开口之际,谢不为便已是抬眸看向了仍站在珠帘外的顾庄,“顾公子怎么还不进来。”
其实此乃十分失礼之举,谢不为本该亲自上前迎接顾庄。
可考虑到萧照临的感受,以及也为了在顾庄面前掌握好态度分寸,谢不为便有意与萧照临安坐在珠帘之后,而让顾庄自行进来。
而如此,也或许能打消些许顾庄那几乎已摆在明面上的对他的垂涎之意。
但顾庄却并未如谢不为所想那般思虑许多,也并不觉得谢不为是在有意怠慢自己。
他如今一门心思,尽是在感叹,谢不为竟已是“名花有主”。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便代表了,他不是没有机会。
这般,顾庄的态度反倒更加殷勤了些,连声应下后,便赶紧打帘入内。
落座后,则是碍于萧照临在场,才勉强收敛了面容举止。
谢不为握着萧照临的手并未放开,便只单手执杯,对着顾庄一笑,首先开口道:
“虽说是与顾公子闹了一个不愉快,但有句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这下,竟是让我和临哥哥得以与顾公子相识了。”
顾庄扫了一眼谢不为与萧照临相握的手,又在萧照临察觉之前赶忙举杯,敷衍着点了点头,“能与言公子和裴公子相识,也是顾某难得的缘分。”
但语顿之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原本浑浊的双眼竟也稍显清明。
“言公子与裴公子出手如此阔绰,想必也非出自寻常世家吧,但怎么,顾某近来竟未曾听说过二位公子将要到临吴郡,不然,不说理应设宴款待,也不至在今夜与二位公子生了龃龉。”
此话中的试探之意实在太过浅显,令谢不为不自觉唇角微扬,他便赶紧抿了一口酒,以作掩饰,片刻后,才启唇应对。
“哪里担得起顾公子抬举之语,我与临哥哥不过出自寻常门庭罢了,只是因家中长辈累世行商,小有积蓄,才得以如此挥霍。”
顾庄略眯了眯眼,“行商?不瞒言公子,我吴郡顾氏也曾涉猎行商之业,可怎么也不曾听闻汝南言氏与晋兴裴氏的名号啊?”
谢不为自是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我们言裴两族,原先只在蛮越之地经营,做些金银珠石的生意罢了,后来也只曾到过荆州一带,实在不堪入扬州各位大人的眼。”
蛮越虽已被朝廷收复,但因地理位置的缘故,鲜与外界往来,消息便十分闭塞,确实并非常人所能了解。
顾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下竟也不再遮掩,而是直言问道:
“那言公子与裴公子此番到临吴郡,所为何事?”
谢不为与萧照临相顾一眼,再答道:
“自也是为了行商,世人皆知,如今吴郡乃国朝最为富庶之地,家中生意若想得有发展,当然是要来吴郡看一看。”
话顿,又再玩笑了一句,“不过,这生意还没做,竟已被此中繁华迷了眼,先白白送出去了许多真金白银,倒是只赔不赚了。”
顾庄这下像是完全放下了戒备之心,也跟着笑了起来,“真金白银算什么,能亲身体会这繁华一遭,才是不枉此行啊。”
谢不为眸光一闪,也笑着附和,“顾公子乃是难得的通透之人,我与临哥哥也正是如此想法。”
说罢,佯装叹息,“就是难免有些人生地不熟,莫说生意了,就连玩乐,竟也不知该去哪里好,只勉强赶上了燕春楼里花魁娘子‘出阁’的热闹,但不想,却还得罪了顾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