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杳干脆直接地把电话挂了。
贺归山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陆杳在阳台上打电话的侧脸,很凶,又很冷淡,在夜色遮掩下透着自己没见过的距离感。
贺归山好笑地想,这小崽子原来还真有两幅面孔呢,也不知道和谁有这么大仇。
身后传来木地板轻微的响动,陆杳一僵,迅速挂了电话。
贺归山甩着半湿的头发走到阳台边,水珠顺着饱满的腹肌滑进裤腰。陆杳的视线被那对墨色鹿角纹身钉住——从耻骨向上蔓生的枝桠在腰窝处收拢,随着呼吸起伏如同活物。
贺归山的肌肉紧实好看,有别于健身房的大块肌肉,这是长久劳作之后的自然线条,是自然与力量的象征。
陆杳很羡慕,眼神专注灼热像在痴迷膜拜某种神秘古老的文化。
昏暗里贺归山突然转过身去:“好了,再看要收钱了。”
陆杳依依不舍:“我也练过但就是练不出来,吃不胖也练不壮。”
其实按标准来说,陆杳并不瘦,身高大约一七六一七八的样子,属于薄肌型青年体,只是腰肢纤细臀部饱满所以看着骨架小,与贺归山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贺归山背对他套上t恤才转回来,上前半步比划:“你还小,还有成长空间,而且你这身高,基础还行啊,以后你要真想练我可以教你,练肌肉要有正确的方法,吃也要跟上,一天五公里。”
贺归山刚洗完的身体散发出热气,因为离自己很近,给陆杳很强的压迫感,他只能假装继续研究那一柜子石头。
贺归山翻出吹风机,看他盯着自己的收藏柜半天,就过去大大方方打开给他看。
“都是我收集的,每颗都有名字,都有特殊来历。”
浅灰乳白相间的那颗叫“听风”,是某次祈愿节仪式上收集的;“听石”漆黑光滑,经过溪水长时间的冲刷打磨后能映照出人脸,倾听内心与神意;而“石心”是一颗火红的,类似鸡血石头的东西,是在贺归山自己的成人礼当天收集到的,他拿回来打磨成心脏的样子收纳起来;另外还有奇奇怪怪的妄言石、还重石等等。
陆杳很喜欢这一柜子的石头,觉得自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一个名叫“贺归山”的五彩世界向他敞开大门。
正聊得开心,窗外接二连三的炸雷声突然响起。
贺归山望着泼墨似的天幕皱眉:“这雨得下整晚,你要不和家里说下今晚就住这儿?”
一间屋只有一张床,虽然够大,但陆杳觉得自己不应该鸠占鹊巢,他打算去沙发上苟一晚。
贺归山瞪他:“你洁癖?”
陆杳赶紧摆手:“不是,我睡觉习惯不好,怕会打扰你。”
贺归山嗤笑,直接掀开被角招呼他:“过来,山里夜凉,冻着了更麻烦。”
被褥带着晒过的太阳香,陆杳被贺归山按在床上吹头发,贺归山很多年没这样伺候过小朋友了。
陆杳习惯能有多不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以前部队野外训练,十几个大男人不洗澡臭烘烘一屋子,什么声儿没听过什么味儿没闻过。
吹风机在雨声里发出“嗡嗡”的声音,贺归山温暖的手指捋过陆杳发丝。陆杳在柔软的床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觉得放松,没多久就昏昏欲睡。
他觉得有双手把自己板正,让他贴在一堵温暖的身体上靠着,后来又扶着他躺下。
陆杳意识里知道,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于是沉沉睡去。
入夜后暴雨更疾,雷电伴随着噩梦如约而至。
阴冷的病房走廊在眼前无限延伸,梁小鸣的尖叫与周海光的笑声绞成铁丝网,把陆杳密密地拢在里面。陆杳在虚空中奔跑,却怎么都跑不出那张巨大的网,跌跌撞撞在黑暗里忽然一脚踩进沼泽,整个人不可控地往下陷,腥臭的泥浆漫过口鼻,他觉得胸口的窒息和抽搐感无比真实。
他在梦里知道这是梦,也知道自己不会有事,因为相同的场景他已经历了八百遍,每次都从逃跑开始,以窒息结尾,每次半夜醒来都大汗淋漓。做多了,他甚至在梦里还能分出一丝意识,像个旁观者看着无计可施的自己。
直到这次,他忽然在梦里听到歌声。
“月亮歇在山坳,小鹿枕着青草”
暗哑低沉的声音唱着他听不懂的词,像暖风拂过山岗,带着山野清爽的味道,破开噩梦的潮湿粘腻。
陆杳在朦胧中觉得自己蜷缩在一具温暖的身体旁边,有人用温暖的手掌在他颤抖的身体上拍打节奏。
他紧紧攥着的手放松下来。
贺归山把这副单薄的身体往怀里带了带,看他潮湿的睫毛终于不再颤动。
凌晨时分,海东青正在屋檐下梳理羽毛,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作响。
天地间弥漫着一层薄雾般的湿气。
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将山顶染成淡淡的金色。远处的山峦被雨水洗得通透,在晨曦中泛起翡翠般的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