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药吗?”
“不用,马上好。”
她冲了马桶,打开水龙头洗手,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深呼吸,一次,两次。然后她打开门。
凡也站在门外,睡眼惺忪,头发翘起一撮。“做噩梦了?”他问,伸手摸她的脸。
他的手掌温暖,眼神关切。这个瞬间,他又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凡也,那个要带她和cky去看世界的凡也。
“嗯,”瑶瑶说,靠进他怀里,“梦到我们迷路了,在沙漠里。”
凡也笑了,搂紧她:“有我在,不会迷路。”他牵着她回卧室,像领着一个孩子。
躺回床上时,瑶瑶感觉到裤兜里那份文件的边缘,硬硬的,硌着她的腿。凡也很快又睡着了,手臂横在她腰间。她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她再次拿出手机,调至最低亮度。打开那个匿名论坛,找到林先生的对话窗口。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他问:“笼子里的狗学会安静了吗?”
她打字,手指因为冰冷而僵硬:“他买了一辆房车,贷款利息35。车行是华人开的,条款说可以追索国内亲属。他说月供打工还,但我知道他还不起。”
发送。她把手机塞到枕头下,以为要等几个小时甚至几天。
但四分钟后,手机震动。
林先生:“35不是贷款,是合法抢劫。华人车行专做留学生生意,因为他们知道:一,留学生缺乏金融常识;二,家长在国内,威胁有效;三,学生怕影响签证,不敢报警。”
瑶瑶盯着那几行字。她想过利率很高,想过有风险,但直到此刻,看到“合法抢劫”四个字,她才真正意识到这是什么。
她回复:“他说首付是家里给的,月供他打工。”
林先生:“算一下总还款额。然后问他,送外卖时薪多少,一周能工作几小时,学费和生活费从哪里来。数字不会撒谎。”
瑶瑶退出聊天界面,打开计算器。1,02147x60=61,28820。本金35,000,利息26,28820。利息几乎是本金的75。
她切换到打工收入计算。本地中餐馆送外卖,时薪8,加上小费,平均一小时15算很高了。一周工作20小时,一个月最多1,200。减去月供1,021,剩下179。不够房租,不够吃饭,不够狗粮,更不用说学费。
数字冰冷而赤裸。凡也的承诺在算术面前碎成粉末。
手机又震动了。
林先生最后发来一句:“高利贷是温柔的绞索。一开始只是轻轻套在脖子上,你以为随时可以挣脱。直到它慢慢收紧,你才发现——挣扎只会让它陷得更深。而系着绞索另一端的人,从来不在现场。”
瑶瑶关掉手机。黑暗中,她感觉脖子上真的有什么东西,无形的,逐渐收紧。她想起那份文件上的手写条款:“可联系借款人在华亲属进行催收。”她想起凡也父亲的身份证号,那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现在因为儿子的一个签名,被拖进了这个漩涡。
凡也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臂收紧,把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温热,平稳,毫无戒备。
瑶瑶躺在他怀里,睁着眼睛直到天色泛白。窗外的城市渐渐苏醒,但她的世界正在沉入一种新的、更深的黑暗。她知道了真相,但她什么也不能说。不能说“这利率是抢劫”,不能说“你还不起”,不能说“你会拖累你爸”。
因为她一旦说了,就是在质疑凡也的承诺,质疑他“能给她最好的”能力,质疑他们整个未来。而质疑,在这段关系里,是不被允许的。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cky在客厅笼子里发出醒来的哼唧声。凡也的手机在床头柜震动——可能是车行的确认短信,可能是群里新的战火,可能是他父亲从国内打来的电话。
瑶瑶闭上眼睛。
她选择继续沉默。不是因为她相信一切会好起来,而是因为她终于看清楚了:这张由谎言、高利贷和虚假承诺编织的网,已经牢牢罩住了他们所有人。而她,知道得越多,就被缠得越紧。
绞索已经套上。她听见了绳索摩擦的声音,细微的,持续的,在每一个寂静的深夜里,提醒她:温柔的东西,往往最致命。
而新的一天,将在这样的认知中开始。带着笑容,带着“相信我能给你最好的”的承诺,带着一份藏在裤兜里的、重如千斤的贷款文件。
生活继续。在谎言之上,在高利贷的绞索之下,在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的裂缝中,摇摇欲坠地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