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仲想到晚上那干干净净的饭碗,顿时明白,是自己没注意到。
哥儿本就不舒服,又不会拒绝,那点饭在他看来已经甚少,没想到他会这样……
“大夫,你给他缓缓疼吧。”
事已至此,只能先让哥儿舒缓下来。
陶淳山知道这是他们村的哥儿,给他扎穴时,看哥儿那一身伤跟满是冻疮的手,骂了一声。
“这陶家真不是个东西!”
程仲道:“他这手……可有药?”
陶淳山道:“没有,回去用猪油擦擦。别让他冷着。”
冻疮无非是受了凉,好好捂着,很快就能好。
程仲点头。
又过了不知多久,看哥儿渐渐缓下,弓着的身体放松下来,才道:“那药用不用换了?”
“那只是消食的,看哥儿这症,还不轻。吃也能吃着,但最好是带他去县里看看。这身子亏得太空,我是无能为力。”
又想起那陶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若不是搭了哥儿脉,观他病症,谁能想到好好一个哥儿能养成这样。
真不是个东西!
出来时丑时,回去已经寅时。
哥儿好歹缓了疼,喝了药也睡熟了。
程仲小心将他抱起来,用厚袄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个头,又背着人回了冯家坪村。
哥儿药里掺了安神的药材,后头一觉到天亮。
陶大夫这儿清早就来了闲人。
冬日就是这样,这家窜门儿去那家。
“老陶,昨儿个听你家门敲得响,是哪家的来看病啊?”
陶淳山只道:“上村人。”
“哪个上村,冯家坪村还是苦杏村?”
陶淳山:“问那么多作甚,你要帮忙给银子?”
妇人干笑道:“瞧你这话说的。”
门口又来了动静,陶淳山一看,这不就是昨晚那哥儿的爹。
陶传义见几双眼睛盯着他,因瘦而显得有些长的脸挂上几分笑,上前道:“山叔,我来拿点药。”
陶淳山没什么好脸色道:“你吃?”
陶传义站着,不知他为何这般,却是不敢笑了。
论起陶家沟村的人,七拐八扯的也能绕上亲戚关系,杏叶在这儿也得叫陶淳山一句爷爷。
“山叔,你只管给我拿,又不是不给银子。”
陶淳山想到昨儿个哥儿的样子,胡子都颤了颤。
“又捡了个什么回来?”
陶传义:“捡了个鸟。”
陶淳山气得吹胡子,“你倒是好心。”
他进屋去拿药,都是陶传义常在这儿拿的。
无非是给他捡的那些飞禽鸟兽治病,陶淳山原本当他有点人傻钱多,给那鸟兽都舍得花钱。
现在想想,根本就是脑子有毛病。
自个儿亲生的哥儿不护着,反倒管那些畜生。
陶淳山将药包往陶传义手上一放,接了铜板就揣好。
眼看陶传义等着他像往日那般等自己看在他的善心份儿上给他抹了零头,陶淳山就气。
自己也是个蠢的!
“还看着做什么?要其他的?”
“不、不要了。”陶传义抓着药包,跛着腿就走了。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往日对他和蔼的陶淳山一下就对他变了脸色。
见他走远了,那坐在陶家的碎嘴子妇人呸出口中的瓜子皮,转着眼珠子道:“这前儿个捡了只鸟,昨儿个又捡了一只,怎他偏生遇到。还给治了,可真是咱村儿的大善人。”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陶淳山忍了忍,才没应上一句。
假慈悲!
早晨山间有风,吹得薄雾如纱飘动。
昨晚上折腾一番,辰时了,杏叶也还睡着没醒。
程仲将饭做好,给杏叶的药熬上,就去姨母家的竹林砍了两根竹子,拖回来编背篓。
他在山上的时间多,没空做这些。但一年到头山里常年用着,也坏了几个,就靠这会儿编几个补上。
院子里,药味儿弥漫,虎头闻着不喜欢,甩着尾巴就进了后头。
过会儿,程仲看着他将小狼也一块儿叼出门去,想吆喝一声,转眼就将这狗没了影儿。
程仲起身,去院墙边看了看。
只瞧见隔壁万婶子提着一篮子鸡蛋,又背着一筐青菜出门。今日镇上当集,想必要拿去卖。
程仲也打算去,但哥儿这会儿没醒。
程仲想了想,还是没叫住万婶子。村里去镇上倒不远,走两刻钟就到了,也不好麻烦人家。
他又回去削竹篾,边等着杏叶醒。
西侧屋。
杏叶半睁眼,捡窗外天光大亮,一下惊坐起来。
冷气吹得他起了鸡皮疙瘩,杏叶赶忙抓过衣服身上穿,脑子一阵眩晕。
起来急了。

